“參孫”運輸機緩緩靠近創業之星號那巨大的對接港口。
帕克·塞弗裡奇站在主對接區的落地窗前,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貴的西裝領帶,臉上掛著一副練習了無數次的、堪稱完美的商業微笑。他的內心,卻遠沒有表面上那麼平靜。
“誇奇上校,你的人都準備好了嗎?”他對著手腕上的通訊器,用一種不經意的語氣問道。
“隨時待命,先生。”通訊器另一頭傳來一個冷硬的聲音,“只要您一聲令下,我能讓一隻蒼蠅都飛不出這個對接港口。”
“很好。”帕克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對方登船時,讓誇奇上校的保安部隊來一次“恰到好處”的戰術演練,用那整齊劃一的動力裝甲和黑洞洞的步槍,給這位神秘的客人一點小小的震撼。
讓他明白這裡是誰的地盤。這是一個標準的商業談判前的下馬威,用以確立主場優勢。
但當運輸機的艙門開啟,看到只有一個黑髮年輕人,穿著一身看起來和地球上普通白領沒甚麼區別的休閒服,獨自一人從舷梯上走下來時,帕克臨時改變了主意。
就他一個?
連個隨行的助理或者保鏢都沒帶?
帕克的腦子裡立刻閃過無數個念頭。是極度的狂妄?還是絕對的自信?亦或是……對方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認為這次會面無足輕重?
無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再搞甚麼下馬威,就顯得自己這邊太小家子氣,反而落了下乘。一個真正自信的掌權者,是不需要用這種粗暴的方式來彰顯力量的。
“讓所有人都撤了,誇奇。”帕克果斷下達了新的命令,語氣中聽不出絲毫的猶豫,“我親自去迎接。”
一個優秀的商人,永遠懂得在合適的時機,展現出恰到好處的“誠意”與“風度”。
“歡迎您,嶽舟先生!”
當嶽舟走下舷梯時,帕克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上去,主動伸出了手,姿態放得恰到好處,既熱情又不顯得諂媚。
“我是RDA公司在潘多拉的行政主管,帕克·塞弗裡奇。能邀請到您這樣尊貴的客人,是我們的榮幸。”
“你好,帕克先生。”嶽舟和他握了一下手,臉上同樣帶著溫和的微笑。
在運輸機靠近的瞬間,他那無形的念力早已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將這艘長達一點六公里的鋼鐵巨獸,從外到內,進行了一次全面的結構性“掃描”。
他承認,RDA的工程師們確實創造了一個奇蹟。在帝國尚未涉足的星際遠航領域,這艘船的設計充滿了“蠻力工程學”的美感。為了實現單一目標,可以用極其複雜和冗餘的結構來堆砌,雖然不夠優雅,但確實有效。
尤其是那臺物質反物質湮滅引擎,其核心約束場的數學模型非常奇特,與帝國現有的理論體系截然不同,這正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單憑外部掃描,他只能解析其工程結構,卻無法洞悉其背後更深層次的理論物理學原理。
但除了這個亮點,這艘船的其他部分,在他眼中,確實談不上完美。
“嶽先生,請這邊走。”帕克擺出一副熱情的主人姿態,親自在前面引路。“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我將親自帶您參觀我們這艘凝聚了人類頂尖智慧的結晶——創業之星號。”
跟在後面的格蕾絲,看著帕克那副殷勤的樣子,心裡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彆扭。她太瞭解帕克了,這個男人只有在面對能給他帶來巨大利益的“客戶”時,才會露出這種笑容。
一行人走在寬闊的金屬通道里。
“我們這艘船,採用了最先進的模組化設計,”帕克指著通道兩側的結構,語氣中充滿了自豪,“每一個區域,都可以在太空中進行獨立的更換和維修。
尤其是在結構強度上,我們的工程師經過了上萬次的模擬計算,確保它能承受住亞光速航行時,與星際塵埃碰撞所產生的巨大沖擊。”
“嗯,很有魄力的設計。”嶽舟給予了肯定的評價,他確實欣賞這種為了實現宏大目標而展現出的工程學勇氣。
隨即,他像是看到了甚麼有趣的東西,指著一處連線點隨口說道,“不過,你們在C7區的結構支撐梁,選用的合金很有意思。這種材料的延展性很好,但長期受力下的金屬疲勞閾值,似乎比設計標準低了大概百分之十二。
如果連續進行三次以上的高壓力緊急變軌,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會發生結構性斷裂。”
帕克的笑容,在臉上僵硬了零點五秒。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首席工程師。那位工程師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C7區的結構梁材料存在瑕疵,這件事只有他們工程部的核心成員才知道。因為供應鏈的問題,那批次合金的配比出了微小的差錯。
為了不影響航行進度,他們只是做了臨時的結構加固處理,準備等下一次返回地球時再進行更換。這件事,被列為了最高階別的技術機密。
這個嶽舟,他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他剛才用眼睛透視了我們飛船的內部結構?
“呵呵,嶽先生真是慧眼如炬。”帕克不愧是頂級的職業經理人,他立刻調整好表情,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化解了尷尬,“看來任何微小的細節都瞞不過您的眼睛。
您放心,我們的飛船,都經過了最嚴格的安全檢測,並配備了多重保險措施。”
嶽舟笑了笑,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彷彿剛才真的只是一個隨口的觀察。
一行人很快來到了飛船的中央艦橋。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深邃的宇宙和下方那顆藍綠色的潘多拉星球。
“這裡就是整艘船的心臟。”帕克指著艦橋中央那個巨大的指揮平臺,重新找回了自信,“我們所有的航行指令,都從這裡發出。”
“很壯觀。”嶽舟由衷地讚歎了一句,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一旁的能源分配系統全息圖上,又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好奇地問道,“我看到你們為了確保反物質引擎的穩定,設定了三套獨立的備用冷卻系統,這個設計非常嚴謹。
但把這三套系統都連線在同一個主能源管道上,是不是一種……很大膽的嘗試?一旦主管道受損,這三套備用系統,就都成了擺設。”
帕克的嘴角,開始不自覺地抽搐。
站在他身邊的能源主管,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了。
這個設計缺陷,同樣是他們內部論證過無數次,但因為改造成本太高而一直擱置的“歷史遺留問題”,被視為整個能源系統最大的阿喀琉斯之踵。
現在,被對方這麼輕描淡寫地,像是在討論一道初中物理題一樣指出來,簡直就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難堪。
這個男人?
帕克深吸一口氣,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絕不是一個可以被輕易糊弄的角色。他必須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探清對方的底細。
“嶽先生對宇航工程的理解,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帕克的笑容已經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嚴肅的商人表情。他開始不動聲色地,丟擲自己精心設計的問題。
“不知道嶽先生您……是畢業於哪所大學的高等工程學院?您的專業見解,讓我想起了我在麻省理工的幾位老朋友,或許您的導師,和我們RDA的哪位工程師還是舊識呢。”
這是一個極其專業且難以迴避的試探。透過詢問對方的教育背景,可以很自然地,引出對方所屬的勢力和國家。無論對方回答哪所大學,他都能順藤摸瓜,找到線索。
然而,嶽舟的回答,再次讓帕克的邏輯鏈,拐進了一個死衚衕。
“哦,我大學讀的是土木工程。”嶽舟的回答很誠懇,“不過沒畢業。”
土木工程?
還……沒畢業?
帕克的CPU差點當場燒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對方可能是某個秘密軍事院校的天才,可能是某個超級財團雪藏的科學家,甚至可能是某個國家秘密培養的超級特工。
但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告訴他,自己是個學修橋鋪路的……輟學生。
這怎麼可能?一個土木工程的輟學生,能一眼看出創業之星號的結構缺陷和能源系統漏洞?
帕克的大腦高速運轉,立刻得出了一個結論:對方在用一種極其高明的、近乎侮辱的方式,在敷衍自己。他在傳遞一個資訊:我的來歷,你沒資格知道。
好,很好。
帕克心裡冷笑一聲,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沉穩。
他迅速調整策略,假設對方的“輟學生”身份是一種不想透露背景的託詞。那麼,就直接從他的工作入手。
“原來如此,英雄不問出處。”帕克滴水不漏地恭維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看來嶽先生的天賦,更多是在實踐中得到了磨練。您一定在某個傑出的機構中,擔任著舉足輕重的職位吧?”
這個問題更加直接。你總不能說你沒工作吧?
“我沒有工作。”嶽舟的回答,誠實得近乎殘忍。
“……”帕克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穩定上升。
沒有工作?你一個沒有工作的人,帶著一個團隊,開著比我還先進的裝置,跑到四光年外的外星球上,然後告訴我你只是個無業遊民?
他看著嶽舟那張真誠到毫無破綻的臉,幾乎要懷疑人生。
“那……您和您的團隊,是依靠甚麼來維持運作的呢?”帕克感覺自己的專業素養正在經受前所未有的考驗。
嶽舟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然後給出了一個他認為最貼切的答案。
“個人興趣吧。”他看著帕克,一臉認真地說道,“我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所以就自己研究一下。算是……業餘愛好。”
業餘愛好。
當這四個字從嶽舟口中說出時,帕克感覺自己心中那根名為“商業邏輯”的弦,啪的一聲,徹底斷了。
他看著嶽舟那張年輕、英俊,又帶著一絲純粹求知慾的臉,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我今天遇到的,一定是個瘋子。一個實力強大到無法估量,並且以戲耍別人為樂的瘋子。
他所有的試探,所有的算計,都在對方這種“實話實說卻又荒誕離奇”的回答面前,變成了一個笑話。
“我明白了。”帕克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擠出了一個雖然僵硬但還算標準的微笑。
“嶽先生的……愛好,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他言不由衷地說道,“希望我們未來,能有合作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