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限於技術水準？”
格蕾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在她看來，阿凡達計劃已經是人類基因工程和神經介面技術的巔峰之作。
“是的，”嶽舟站起身，走到實驗室中央的一個圓形平臺前，“你的思路很有趣，透過創造一個完美的生物替身來跨越種族隔閡。但這個思路的出發點，本身就建立在一個前提之上——你們無法改變自身。”
他伸出手，一道指令發出。
圓形平臺中央，一滴懸浮在營養液中的細胞，被瞬間放大億萬倍，其複雜的內部結構清晰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是一個標準的人類體細胞。”嶽舟的聲音如同最嚴謹的課堂講師，“脆弱，壽命有限，對環境的適應性極差。離開特定的氣壓、溫度和氧氣濃度，它就會迅速凋亡。”
格蕾絲點了點頭，這是生物學常識。
“而你們的阿凡達計劃，”嶽舟繼續說道，“本質上，是在這個脆弱的藍本之外，套上一個更強大的納威人基因外殼。像給雞蛋外面包上一層鋼板，雖然更堅固了，但裡面的雞蛋，依然是雞蛋。”
“而我們的技術路線，則完全不同。”
嶽舟的話音剛落，光幕上的那個人類細胞，其內部的基因鏈開始發生劇烈的、肉眼可見的變化。
一條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如同活物般的全新基因序列，強勢地介入了原有的雙螺旋結構中。
它並沒有粗暴地摧毀，而是如同最精巧的外科醫生，對原有的基因片段進行著精準的剪下、替換和重組。
“我們選擇的，是直接把雞蛋，變成鑽石。”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細胞的形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細胞膜的韌性增強了數千倍，線粒體的能量轉換效率呈指數級飆升，端粒的長度被重置並鎖定，近乎停止了衰老。
“我們稱之為，歸源基因。”嶽舟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介紹一件微不足道的作品，“它賦予了我們的細胞近乎無限的適應性。”
為了讓格蕾絲他們更直觀地理解，他下達了新的指令。
“模擬潘多拉大氣環境。”
光幕上代表環境引數的數值開始急劇變化，二氧化碳和硫化氫的濃度瞬間飆升到了致命的級別。
然而，那個經過改造的細胞，非但沒有凋亡，反而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開始了自我調整。
它的細胞膜表面，迅速生成了一種全新的蛋白質結構，完美地隔絕了外界的有毒氣體。同時，它的能量代謝方式，也從有氧呼吸，無縫切換到了一種更高效的、可以直接分解二氧化碳獲取能量的全新模式。
“這……這不可能……”麥克斯·帕特爾，這位技術主管，已經看得目瞪口呆，嘴裡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不需要創造一個全新的替身，”嶽舟看著格蕾絲，補充道，“當你的身體，可以隨意適應任何環境時，你又何須另一個軀殼？”
他的話音剛落，一團暗影般的流體從他肩膀處浮現，迅速覆蓋了他整條右臂，最終形成了一隻完美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黑色臂鎧。
臂鎧的表面流動著銀色的紋路，隨後，在那臂鎧的末端，竟然如同生長一般，延伸出了一根半米長的、末梢閃爍著粉色神經光束的……納威人髮辮。
“即便是為了交流的便利，需要一個外接器官，”嶽舟晃了晃那根由共生體模擬出的髮辮，“我們也不需要去改變自身的基因和外貌。讓專業的工具，去做專業的事，會更高效一些。”
這匪夷所思的一幕，成了壓垮格蕾絲等人認知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看著光幕上那個已經完美適應了潘多拉環境的、如同微型生命引擎般的細胞，再看看嶽舟手臂上那可以隨意“長”出發辮的黑色臂鎧，最後回想起自己那套繁瑣、昂貴，還需要駕駛員躺在連結艙裡的阿凡達計劃。
她終於明白了，嶽舟那句“受限於技術水準”的評價，是多麼的精準，又是多麼的……客氣。
這根本不是技術上的差距，這是理念上的降維打擊。
一種是想方設法地給自身打補丁，另一種，則是從底層程式碼上，重寫了整個生命系統。
而眼前這種被稱作“共生體”的……技術？還是生命？它又為這種理念，提供了另一種更加靈活、高效的解決方案。
這一刻，格蕾絲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道電光。
她想到了哥斯拉。
那頭被嶽舟稱為“從地球拎過來”的巨獸，那頭身上長滿了翠綠色紋路、尾巴如同花苞般的潘多拉哥斯拉。
她之前一直下意識地認為，哥斯拉是潘多拉土生土長的生物，嶽舟只是在用一種誇張的說法來掩蓋真相。
但現在，在見識了“歸源基因”和“共生體”之後，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荒誕、卻又無比符合邏輯的猜測，浮上了心頭。
那頭巨獸，或許……真的是來自地球。
而它身上那些完美適應潘多拉生態的特徵，並非天生，而是……被後天“改造”上去的。
就如同那個細胞，就如同那個臂鎧。
這個念頭，讓她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明白了。”格蕾絲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的嫉妒或不甘，反而充滿了作為一個科學家，在窺見到更高層次真理時的那種純粹的讚歎與嚮往。
“這……這簡直是……生命科學的終極藝術。”她由衷地說道。
看著格蕾絲眼中那不加掩飾的欣賞與渴望，嶽舟的內心，開始對這位堅定的理想主義者，產生了一絲真正的認同。
也就在這時，他身後的諾姆·斯貝爾曼，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人類學家，突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嶽先生，我斗膽問一句。”他扶了扶眼鏡，“您之前說，您把一頭名叫哥斯拉的巨獸，從地球……拎了過來。還有那一個億的……開拓者。”
“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
嶽舟轉過頭，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
“是。”
這個肯定的回答，如同最後一根釘子，將格蕾絲團隊三人那早已搖搖欲墜的世界觀，徹底釘死在了名為“現實”的棺材板裡。
如果說，之前他們還抱著“對方是在用一種誇張的比喻來掩飾真相”的僥倖心理。
那麼此刻，在見識了這種足以改寫生命定義的生物科技後，他們心中的那點僥倖，已經蕩然無存。
他們開始相信了。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崇拜。
而是因為，一個能創造出如此優雅的生命奇蹟的文明，他們所做出的任何看似瘋狂、無法理解的行為，背後一定有著他們無法想象的、更深層次的邏輯。
“我想去你們的飛船上看看。”
就在三人還沉浸在巨大的認知衝擊中時，嶽舟突然開口，提出了一個新的要求。
“創業之星號，我對它的物質反物質湮滅引擎，很感興趣。”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說“我想去你家後花園看看那朵有趣的小花”一樣，自然而隨意。
格蕾絲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
“當然！當然可以！”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答應了下來。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她正愁不知道該如何向帕克交差，如何才能既不暴露嶽舟的秘密，又能讓他相信自己這邊有重大進展。
現在，嶽舟主動提出要去創業之星號，這無疑是向帕克展示自身實力，爭取更多支援和自主權的最好機會！
“我立刻就去和帕克溝通！”格蕾絲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
“你說甚麼？他要來我們的船上？”
帕克的辦公室裡，這位行政主管在聽完格蕾絲的彙報後，再次陷入了那種混雜著狂喜和極度焦慮的情緒中。
狂喜的是，格蕾絲的“外交”取得了驚人的進展！那個神秘團隊的領袖，竟然主動要求來訪！這意味著，雙方建立正式溝通渠道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而焦慮的是，他該如何接待這位神秘的“客人”？
是展現武力，還是示以友好？對方的來意，究竟是善是惡？
帕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了十幾分鍾，最終，他那顆資本家的大腦，還是做出了最符合利益的選擇。
“同意！讓他來！”帕克的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格蕾絲，你和你的團隊，全程陪同。記住，滿足他的一切合理要求，儘可能地向他展示我們的誠意。”
“但是，”他的語氣一轉，變得嚴肅起來，“讓誇奇上校的人做好準備。所有的安保系統，都給我提升到最高階別。我不管他是甚麼富豪俱樂部的主席，還是甚麼隱藏勢力的首領，在創業之星號上，這裡，是我們的地盤！”
帕克的算盤打得很精。
他要借這個機會，一探對方的虛實。如果對方真的只是一個技術先進的科研團隊，那就想辦法合作，甚至收編。
如果對方圖謀不軌……哼，創業之星號雖然不是戰艦，但上面搭載的工業裝置和安保系統，也不是吃素的。
他就不信，在自己的主場，還能讓一個連防護服都不穿的怪人翻了天。
就這樣，在雙方各懷心思的情況下，一場註定要被載入RDA公司史冊的“第一次親密接觸”，正式敲定。
嶽舟並沒有帶任何人，依舊是那一身簡潔的白色休閒服，獨自一人，登上了格蕾絲前來迎接的“參孫”運輸機。
當運輸機穿過潘多拉濃密的大氣層，進入近地軌道時，那艘如同鋼鐵巨獸般，靜靜懸浮在黑暗太空中的創業之星號，出現在了舷窗之外。
看著那艘長達一點六公里的龐然大物，以及其表面那些略顯粗糙的模組化結構，嶽舟的眼中，閃過一絲懷念。
這種充滿了暴力美學，為了功能性而犧牲一切的工業設計風格，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在紅色警戒世界裡，看到的第一輛基地車。
野蠻，卻也充滿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