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圖康的金黃色眼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個神秘的異族竟然能用如此純正古老的音調回應他的問候。
這句我看見你不僅僅是簡單的招呼，其背後蘊含著對對方靈魂本質的認知與尊重，是納威人最高階別的禮節。
一個完全陌生的外來者卻能瞬間理解並使用這種蘊含著深刻文化核心的語言，這本身就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
艾圖康緊握弓背的手指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審視的目光中多了一絲真正的鄭重。
“你是誰？來自哪裡？”他沉聲問道。
“我叫嶽舟，來自一片很遙遠的森林。”嶽舟微笑著回答，他知道對於眼前的納威人來說，用他們能理解的概念進行交流是建立信任的第一步。
艾圖康的目光在嶽舟身上游移，最終停留在了他那與納威人截然不同的沒有髮辮的後腦上。
“你沒有辮子，無法聽到愛娃的聲音。”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對納威人而言能否與愛娃連結是區分我們與它們最根本的標誌。
“聲音並不定需要特定的器官才能聆聽。”嶽舟的回答再次超出了艾圖康的理解範疇。
他沒有過多解釋，只是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身旁那棵巨樹粗糙的樹皮。
下一刻他肩膀上的共生體悄然探出，那根模擬出的末端閃爍著粉色神經光束的髮辮輕柔地垂下，末梢與樹根處一根暴露在外的如同血管般搏動的植物根莖輕輕地碰觸在一起。
“Tsaheylu。”艾圖康下意識地低撥出聲。
連結！
這個小個子的異族竟然也擁有和他們一樣的能力！
在他震驚的注視下，嶽舟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一個宏大古老包羅永珍的資訊洪流湧入了他的意識。
這不是單向的入侵而是一種平等的資料層面的握手。
他聽到了這片森林的心跳，感受到了微風拂過每一片樹葉的顫動，感知到了地底深處菌絲網路的每一次脈動。
無數屬於這顆星球的記憶碎片如同星辰般在他腦海中閃爍。
他看到了初生的納威人嬰兒在母親懷中安睡，看到了矯健的獵手追逐著六腳馬鹿，看到了部落的族人在家園樹下圍著篝火歌唱。
這些都是儲存在愛娃這個巨大生物資料庫中的屬於奧馬蒂卡亞部落的集體記憶。
而艾圖康作為部落的領袖，他與愛娃的連結更加緊密。
在嶽舟接入網路的瞬間，他也模糊地感受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志。
那股意志並不像部落先祖的記憶那般溫暖充滿生命氣息，而是如同一片深邃無垠的星空，冷靜浩瀚蘊含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智慧。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整個森林都在向這個小個子異族低下高傲的頭顱。
這種感覺讓他心生敬畏。
他緩緩收起了手中的弓，這是一個徹底解除戒備的訊號。他身後的密林中另外兩名一直隱藏著的獵手也悄然現身，臉上同樣帶著無法掩飾的震驚。
其中一個稍顯年長的獵手身邊還跟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
那男孩頂著一頭桀驁不馴的黑髮，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就是年幼的蘇泰。
嶽舟緩緩睜開眼，收回了連結。
“我聽到了你們的故事。”他說道。
他的這番行為已經徹底贏得了艾圖康的初步信任。
“請跟我來遠方的客人。”艾圖康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我們的精神領袖想要見你。”
嶽舟點了點頭，跟著艾圖-康向森林的更深處走去。
……
奧馬蒂卡亞部落的家園樹如同一座綠色的山脈靜靜地矗立在森林的中央。無數納威人在其間穿梭生活宛如一個立體的空中王國。
嶽舟的到來在部落中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納威人雖然對外來者抱有警惕但他們的天性中同樣充滿了對未知的好奇。
他們從家園樹的各個角落探出頭來打量著這個傳說中來自遙遠森林的客人。
而孩童們則要大膽得多。
一個約莫四五歲扎著許多小辮子的納威族小女孩從人群中擠了出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比她稍大一些滿臉保護欲的姐姐。
小女孩正是年幼的妮特麗，她姐姐則是希爾瓦寧。
妮特麗歪著小腦袋一雙金黃色的大眼睛裡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她完全不怕生邁著小短腿跑到嶽舟面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嶽舟衣服的布料。
那種柔軟而光滑的觸感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嶽舟微笑著蹲下身與她平視。
妮特麗咯咯地笑了起來似乎覺得這個小個子異族很有趣。
艾圖康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孩子的直覺是最純粹的他們不會說謊。這個叫嶽舟的客人身上確實沒有讓他們感到威脅的氣息。
在家園樹的最核心處，一個被無數發光的植物根系包裹的天然洞穴裡，嶽舟見到了部落的精神領袖莫阿。
莫阿看上去與艾圖康年齡相仿，她的眼神深邃而沉靜彷彿能洞察人心。
她沒有像艾圖康那樣表現出明顯的警惕，只是靜靜地打量著嶽舟。
“我感受到了你的到來在愛娃的低語中。”莫阿的聲音空靈而悠遠，“當你的意識觸碰她的那一刻所有的祖先之靈都在靜默。”
“我無意打擾。”嶽舟平靜地回應。
“你不是天空惡魔。”莫阿說出了一句結論，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嶽舟，“你的身上沒有鐵與火的腥味。”
“天空惡魔？”嶽舟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是的。”莫阿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在回憶一段極其古老的歷史，“這是一個流傳了無數代人的傳說，一個被愛娃記錄在所有子孫血脈中的警告。”
在莫阿的邀請下兩人席地而坐。她開始緩緩講述那個被所有納威部族銘記的古老傳說。
在遙遠到無法計算時間的過去，潘多拉的天空被撕裂了。
無數燃燒著火焰的鐵塊從天而降撞擊著大地，森林在烈火中化為焦土。
一種納威人從未見過的生物從那些鐵塊中走了出來。他們身材矮小穿著堅硬的外殼，手中拿著能噴射出死亡光束的武器。
他們貪婪地掠奪著潘多拉的一切。
他們是真正的天空惡魔，是與潘多拉的一切生命為敵的存在。
納威人進行了殊死抵抗，但在那些能噴射死亡光束的武器面前他們最勇猛的戰士也如同螻蟻般被輕易碾碎。
就在所有生命都陷入絕望之際愛娃甦醒了。
不是溫和的指引而是整個星球的憤怒。
潘多拉所有的生物從最小的昆蟲到最龐大的錘頭雷獸匯聚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向那些入侵者發起了最後的總攻。
那是一場持續了數百年幾乎將整個潘多拉生物圈都拖入毀滅的戰爭。
傳說中天空惡魔最終被擊退了。
但潘多拉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無數物種在這場戰爭中滅絕地表滿目瘡痍，過了千萬年才重新恢復如今的生機。
而那個關於天空惡魔的警告也透過愛娃的網路流傳至今，成為所有納威人面對天外來客時最深刻的警惕來源。
“你們的描述很像是一場星際殖民戰爭。”嶽舟聽完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星際殖民？”莫阿無法理解這個詞彙。
“簡單來說就是有一群來自其他星球的掠奪者試圖佔領你們的家園。”
嶽舟的內心泛起了興趣。
這個傳說印證了他之前的某個猜想。
潘多拉星球在遙遠的過去確實曾經被一個科技水平不低的星際文明入侵過。
那個文明擁有成熟的宇航技術和能量武器。但最終他們卻失敗了，被一個星球原生的生物圈以一種近乎奇蹟的方式給擊退了。
為甚麼？
一個能進行星際航行的文明會被一群拿著冷兵器的土著和一群野獸擊敗？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為甚麼那些入侵者沒有徹底摧毀你們的星球？”嶽舟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莫阿搖了搖頭：“傳說中沒有記載。只是說在最後的大戰中天空惡魔的神被我們所有部族最偉大的英雄聯手擊敗了。之後他們就消失了。”
“神？”嶽舟的興趣被提了起來。
“是的，一個巨大的從天而降的鐵人。傳說中所有的天空惡魔都聽從它的號令。”
一個巨大的鐵人……
這個發現讓嶽舟對這顆星球的興趣又提升了一個層次。
一個曾經作為星際戰場並最終讓交戰雙方都銷聲匿跡的星球，它深埋的秘密遠比表面上看起來的要多得多。
“有意思。”嶽舟站起身看向莫阿，“感謝你的講述。作為回禮我也想送給你們一份禮物。”
他伸出手一個由光影構成的潘多拉星系的立體星圖在他掌心緩緩旋轉。
“我會告訴你們你們的家園在這片星空中處於一個甚麼樣的位置。以及很快你們就將迎來新的一批來自天空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