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舟對RDA公司興趣缺缺。
他只是簡單掃了一眼那份編年史便將其拋之腦後。
一個由資本驅動,以低效方式跨越星海的掠奪者文明,其內部的權力鬥爭、人物命運,在他看來,比一場精心設計的細菌培養皿還要乏味。
他關心的是潘多拉本身。
“皇后,調集十號至三十號生物學實驗室,以開拓者號為前進基地,對潘多拉本土生態系統進行全面解析。任務優先順序最高。”
隨著命令下達,一場無聲的探索開始了。
數以萬計的微型仿生無人機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般,從新家園的穹頂下方悄然釋放,飄向廣袤的巨石原野以及更遠方的雨林。
它們有的偽裝成飛蟲,有的模擬成飄葉,悄無聲息地採集著空氣、土壤、水源的樣本。
更多的無人機則直接附著在各種奇特的動植物身上,用比髮絲還細的探針抽取著最核心的基因物質。
海量的第一手資訊,透過量子通訊網路實時回傳到位於開拓者號地下的帝國生物研究院分部。
在這裡,上百位帝國最頂尖的生物學家正嚴陣以待。
嶽舟的身影出現在研究院的主控大廳。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隨意地坐在一處觀察席上,看著眼前那面由無數資訊流匯聚而成的巨大光幕。
光幕上,潘多拉的生命密碼正在被一層層地解開。
“初步分析完成。潘多拉所有碳基生命的基因結構呈現出高度的同源性。這不符合常規的多點開花演化模型。”一位研究員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
“是的,更像是由一個統一的基因模板,在漫長的歲月中為了適應不同生態位而進行定向‘魔改’的產物。看這裡,所有動物的呼吸系統,都源自同一個基礎結構,只是在形態和效率上有所差異。”
“最關鍵的是這個。”另一位專家指向光幕中央,一個被放大了億萬倍、不斷旋轉的複雜基因片段。
“所有樣本中都存在著這段獨特的基因序列。它負責編碼一種特殊的神經束延伸結構,也就是降 臨者們採集到的、納威人髮辮末端的那個介面。
在我們採集到的三十七種大型陸生動物樣本中,有三十二種都擁有類似的器官,只是形態各異。”
“這是不合理的。”最開始發言的研究員眉頭緊鎖,“按照演化論,這種高度特化、功能單一的器官,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覆蓋整個星球的使用環境,是不可能如此大規模地保留下來的。
它就像一個出廠自帶網線介面的原始人,如果世界上根本沒有網際網路,這個介面很快就會在演化中退化掉。”
嶽舟靜靜聽著他們的討論。
他沒有插話,因為透過高維視野,他看到的東西遠比這些基因圖譜更加直觀。
在他的感知中,整個潘多拉星的地表之下,覆蓋著一張由無數植物根系交織而成的、無比精密複雜的網路。
這張網路,就是潘多拉的“網際網路”。
無數微弱的生物電訊號在這張網路中以驚人的速度傳遞、交匯、處理。它就像一個活著的、以整個星球為載體的超級生物計算機。
而潘多拉上的一切生命,無論是翱翔於天際的伊卡蘭翼龍,還是奔跑於林間的重鎧馬,它們腦後的那個介面,就是接入這張大網的“網線”。
所謂的“愛娃”,並非一個擁有獨立人格的存在,而更像是一個由海量資料和億萬年演化本能共同構成的、去中心化的“生態平衡演算法”。
這套演算法的核心邏輯只有一條:維持潘多拉生物圈的整體穩定。
它沒有喜怒,沒有善惡。它只是一個沉默的、精密的、龐大的系統。
“先生,”一位研究員來到嶽舟身邊,恭敬地遞上一份剛剛整理好的檔案,“我們已經成功逆向了這段‘介面’基因的表達方式。理論上,我們可以透過基因手術,為任何碳基生物,包括我們自己,植入這種介面。”
嶽舟接過檔案翻閱著,眼中的思緒卻飄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在帝國科學院的未來科技構想中。
利用帝國最頂尖的生物工程技術,將一顆資源星球整體改造為一個巨大的、活著的“行星級生物計算機”。
用遍佈地表的菌毯作為光合能源板,用地底的根系網路作為資訊傳導匯流排,用改造後的地核作為生物能源核心。最終,在這顆星球上孕育出一個擁有無可匹敵算力的、真正意義上的“星球之腦”。
這本是一個極其遙遠、甚至有些虛無縹緲的構想。
但潘多拉的出現,讓這個構想第一次擁有了現實的參照物。
“愛娃”,就是一個天然的、雖然原始但五臟俱全的“行星級生物計算機”雛形。
“這個‘介面’基因,只是表象。”嶽舟放下檔案,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我要的是它背後的連結原理。
從生物電訊號的編碼方式,到根系網路的分散式資訊處理機制,再到整個系統如何維持億萬年穩定運轉的自修復邏輯……我需要一份完整的技術報告。”
他看向在場的總負責人,下達了新的指令。
“成立‘蓋亞原型’專項研究組,由科學院本部直接管轄。這個專案沒有時限,不計成本。你們的任務,就是把潘多拉這個天然的‘活體網路’,給我從每一個細胞、每一個神經元開始,徹底解構出來。”
在場的科學家們聞言,呼吸都為之一滯。他們立刻明白了這項研究的深遠意義。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技術逆向,而是對一個完全不同科技文明路線的終極奧秘的探索。
“明白!”負責人鄭重地應下。這顆星球的最大寶藏,此刻才真正向帝國露出了冰山一角。
處理完這項長遠的佈局,嶽舟的注意力才回到眼前的問題上。
“直接改造自身基因去適配一個外星的生物網路,這是最低效的辦法。我們有更好的選擇。”
他話音剛落,一團暗影般的流體物質從他的後頸處悄然浮現,最終在他肩膀上匯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灰色流體。
這個小傢伙歪著腦袋,似乎聽懂了嶽舟剛才的想法。它從嶽舟的肩膀上跳下,化作一灘流體,覆蓋在嶽舟剛剛放下的那份基因檔案上。
片刻之後,一股清晰的、帶著渴望的意念,直接傳遞到嶽舟的腦海中。
不是語言,而是一種純粹的資訊流。
其核心意思可以被翻譯為:“這個很特別,我可以吃掉它,然後幫你。”
嶽舟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
共生體這種奇特的生命形式,其最強大的能力並非單純的力量或變形,而是對基因資訊的吞噬、解析與最佳化。
讓它去完成這種適配工作,遠比直接改造嶽舟自身的基因要安全和高效得多。
“去吧。”嶽舟發出一個許可的意念。
得到了主人的允許,那團流體歡快地將整份檔案包裹起來。那些記錄著基因序列的載體在它的包裹下迅速分解、溶解,其中的資訊被它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完全吸收。
下一秒,暗影般的流體開始劇烈地蠕動、變形。
它的表面浮現出無數亮銀色的絲線,這些絲線按照某種玄奧的規律迅速交織、編組,形成一個全新的結構。
最終,一根大約半米長、通體由暗影物質構成、末端卻閃爍著無數粉色神經束光芒的奇特髮辮,從流體中延伸出來,輕輕地搭在嶽舟的肩上。
它完美地復刻並最佳化了納威人的神經介面。
進化的捷徑。
完成了這項工作,這根奇特的“髮辮”又迅速收回,重新融入共生體,彷彿從未出現過。
“很好。”嶽舟站起身。
理論驗證已經完成,接下來,是時候去接觸一下這個星球上唯一的智慧土著了。
“科學院繼續進行資料採集和分析,建立完整的潘多拉生態模型,”嶽舟對在場的負責人下達指令,“我要離開一段時間。”
……
潘多拉雨林深處。
這裡的光線被巨大的樹冠層層過濾,變得斑駁而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泥土和奇特植物混合的芬芳。
嶽舟的身影,漫步在一條由動物踩出的小徑上。
他沒有隱藏自己的行蹤,也沒有刻意釋放甚麼氣息。他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旅人,不疾不徐地走著。
四周的林間生物,對他這個外來者,卻表現出一種奇特的平靜。
平日裡警惕性極高的六腳馬鹿,只是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便低下頭繼續啃食鮮嫩的苔蘚。盤踞在樹枝上的毒狼蛛,也收起了攻擊性的姿態。
這是源於“歸源”生命本質的超凡親和力。在沒有敵意的前提下,他本身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觀察”很久了。
從他踏入這片雨林開始,至少有三名納威人的獵手,在不同的方位對他進行了長時間的跟蹤。
他們很謹慎,動作輕盈,利用著地形和植被完美地隱藏著自己。如果是普通的地球人,絕無可能發現他們。
但在嶽舟的感知中,他們那遠比常人旺盛的生命訊號,在力場圖上就像黑夜中的火炬一樣顯眼。
嶽舟並不在意。
他此行,就是為了與他們進行一次友好的、正式的接觸。
他在一棵巨大的、根系盤繞如同王座的樹下停下腳步,似乎在欣賞著周圍的景色。
片刻後,一個身影,從他正前方的樹冠陰影中,緩緩現身。
那是一個雄壯的納威人男性。他身高接近三米,藍色的面板上繪著白色的部落條紋,肌肉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他手持一張和他身高相仿的巨弓,腰間別著一把骨質長刀。
他沒有做出任何攻擊性的動作,金色的雙瞳裡,充滿了審視與好奇。
他叫艾圖康,是奧馬蒂卡亞部落的現任領袖。他跟蹤了眼前這個奇異的生物很久,最終決定親自現身。
因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存在。
身高只到自己的腰部,面板是奇怪的顏色,沒有尾巴,穿著一身簡潔的、不知由何種材料製成的衣物。
但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個生物走在森林裡,卻沒有驚動任何野獸。他身上散發著一種……讓他感到親切、平靜的氣息。
這完全不像是他們傳說中,那些從天而降的“惡魔”。
嶽舟轉過身,微笑著看向這位部落領袖。
他沒有因為對方的體型而有任何情緒波動,眼神溫和而真誠。
在納威人的傳統中,對於陌生的來客,只要對方不懷有敵意,他們通常會報以善意和尊重。
艾圖康緩緩地將右手放在胸前,用一種柔和而古老的語言,說出了最真誠的問候:
“Oel ngati kameie。”(我看見你。)
在對方開口的瞬間,他腦中的皇后AI已經同步完成了對這種語言的解析和建模。
嶽舟同樣將右手放在胸前,微微頷首,用同樣完美、毫無瑕疵的發音,回應了這份善意。
“Oel ngati kame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