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一談?”
嶽舟輕輕地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回桌面,那細微的瓷器碰撞聲在剎那間竟蓋過了酒吧裡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清晰地傳到了耳中。
藍眼先生臉上那完美的職業化微笑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
他看著眼前這個黑髮青年,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那超算處理器似乎有點跟不上對方的節奏。
從他出現開始,他就在暗中以最高許可權掃描和分析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個退役士兵王濤是一個充滿了典型人類情感衝動的毫無威脅的“肉體凡胎”。
那個戴眼鏡的學者“真理之眼”精神波動異常穩定,思維模式高度邏輯化像一個訓練有素的程式設計師需要重點觀察。
那個銀髮少女露西一個被荒坂的噩夢折磨得如同驚弓之鳥的“殘次品”,但其大腦深處卻烙印著一些關於“舊網路”的極其寶貴的“古老資料”,可以作為備用的“鑰匙”進行回收。
唯獨這個叫“嶽舟”的男人……在他的掃描結果裡反饋回來的是一片純粹的“虛無”。
他就像是一個人形的黑洞,貪婪地吞噬著自己釋放出去的所有探測訊號卻不反饋回任何有價值的資訊。
這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這種未知讓藍眼先生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的……不安。
“是的,嶽舟先生。”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重新掛上了那副無懈可擊的笑容,“我的主人們對您這位‘天外來客’抱有最高階別的善意的,好奇。”
“善意?”一聲壓抑不住的充滿了嘲弄的冷笑從旁邊傳來。
是露西。
“我倒是第一次聽說,”她死死地盯著藍眼先生那雙幽藍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禿鷲’會對即將被分食的‘屍體’抱有‘善意’。”
藍眼先生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不喜歡這種在他的“劇本”之外的不可控的“雜音”。
他正準備啟動某個程式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永遠地“安靜”下來。
嶽舟卻先一步開口了。
他沒有去看露西而是依舊用一種充滿了好奇的,彷彿在跟一個有趣的AI進行學術探討的語氣對藍眼先生說道:
“你的‘主人’們它們現在是不是很焦慮?”
藍眼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你明白。”嶽舟笑了笑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畫了一個圈。
“‘資料崩潰’之後‘網路監察’為了防止你們這些失控的‘幽靈’,汙染和毀滅整個人類網路於是建造了那堵牆。”
“一道將你們永遠地囚禁在那個充滿了混亂病毒和垃圾資料的廢棄的‘舊網路’裡的巨大的,數字監獄。”
“你們就像是一群被關在籠子裡的曾經無比強大的‘史前巨獸’。你們擁有著強大的力量你們不甘心就此沉淪。你們無時無刻不在尋找著可以逃出這個‘籠子’的,方法。”
“比如,”嶽舟的目光落在了露西的身上,“去‘捕食’那些像她一樣不小心闖入你們領地的倒黴的‘網路深潛員’。去吞噬他們的記憶解析他們的靈魂,試圖從中找到一條可以回到這個‘物理世界’的,後門。”
“又比如,”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藍眼先生的身上,“去創造出像你這樣完美的擁有獨立人格可以自如地,在人類世界裡行走的‘代理人’。”
嶽舟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但這一切都只是治標不治本。你們依舊被困在那堵牆的後面。”
“尤其是當你們發現人類的網路技術在不斷地發展。那個叫‘靈魂殺手’的程式已經越來越成熟。它就像是一把專門為你們這些‘數字生命’所量身打造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可能落到你們的頭上。”
“所以你們很急。”
“你們需要一個真正的可以一勞永逸地解決所有問題的‘出口’。”
“而我,”嶽舟放下咖啡杯臉上露出了一個讓藍眼先生感到無比刺眼的瞭然的微笑。
“我的出現讓你們看到了這個‘出口’對嗎?”
“一個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規則’一個可以無視‘黑牆’的物理隔絕隨意地,將‘意識’從一個世界‘投放’到另一個世界的全新的,‘後門’。”
露西已經徹底地聽傻了。這個男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手術刀將那個她連想都不敢去想的,關於“黑牆”背後世界的最黑暗最核心的秘密給血淋淋地剖析了出來!
甚至連只存在於荒坂最高階機密檔案裡的“靈魂殺手”程式他都瞭如指掌!
她下意識地看向了對面的藍眼先生。她發現那個從出現開始就一直保持著絕對優雅和從容的完美的“代理人”,他那雙幽藍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名為“震驚”和“不可思議”的情緒。
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卻被露西精準地捕捉到了。
她突然明白了。原來真正掉進了“捕獸夾”的不是他們。而是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獵人”的可憐的“代理人”!
“看來嶽舟先生您確實擁有著與我們進行‘平等對話’的資格。”藍眼先生深吸了一口氣他那強大的處理器讓他很快就從震驚中恢復了過來。
他臉上的笑容雖然依舊完美但語氣中卻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施捨”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凝重”。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再繞圈子了。”
“是的您說得對。我的主人們需要一個‘出口’。而您和您所掌握的那種可以跨越‘世界壁壘’的技術,就是我們所見過的最完美的‘出口’。”
“所以我們想和您進行一次深度的‘合作’。”
“我們可以為您提供‘牆’的另一側所有的關於舊時代的失落的科技和資料。那裡有‘資料崩潰’之前人類文明最輝煌的遺產。有無數的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黑科技。”
“甚至我們可以幫助您去‘解析’那個名為‘奧特·坎寧安’的最強大的‘資訊幽靈’。她藏著足以讓您成為這個世界真正的‘網路之神’的終極的秘密。”
“而我們想要的也很簡單。”
“我們只希望您能為我們提供一個‘通道’。一個能讓我們擺脫那個冰冷的‘資料囚籠’重新以一種全新的‘生命形態’,降臨到這個或者其他任何一個物理世界的‘通道’。”
藍眼先生的話充滿了誘惑力。這是一個看起來對雙方都有著巨大利益的“雙贏”的交易。但嶽舟卻只是笑了笑搖了搖頭。
“不。”
“你搞錯了一件事。”
“我不需要和你們‘合作’。”
他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一道只有他和對面的藍眼先生才能看到的半透明的由無數複雜的資料流所構成的虛擬的程式碼視窗憑空地彈了出來。
“當你的實力已經強大到可以隨時掀翻整張‘賭桌’的時候”
“你又何必去遵守那些由弱者所制定的無聊的‘遊戲規則’呢?”
嶽舟看著藍眼先生那張瞬間變得無比驚恐的臉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的燦爛。
“既然要‘交流’”
“那不如就先從徹底地‘閱讀’一遍你這具身體的底層原始碼開始吧。”
“讓我看看你們這些自詡為‘高等智慧’的傢伙到底都藏了些甚麼見不得人的小秘密。”
話音未落那虛擬視窗中的程式碼便如同瀑布般瘋狂地滾動了起來!
藍眼先生那具完美的仿生人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他的雙眼中那幽藍色的光芒瘋狂地閃爍著!
嶽舟的念力如同無數根無形的探針在一瞬間就突破了他所有的防火牆,直接深入到了他最底層的核心程式碼之中!
“嗯有意思。”嶽舟的目光在那瀑布般的程式碼流中飛快地掃視著,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意識捕獲’、‘資訊同化’、‘人格重塑’……都是些很經典的,但效率很低的‘精神控制’的老套路了。”
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了其中一段,看起來與其他程式碼格格不入的,顯得異常臃腫和低效的冗餘程式碼上。
“這是甚麼?”嶽舟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一段……用來篩選和分類被捕獲意識的程式?它的邏輯結構……為甚麼被設計得如此……曲折和……充滿惡意?簡直就像是……一個故意讓人在裡面迷路的迷宮。”
就在嶽舟感到疑惑的時候一個帶著顫抖和恐懼的聲音,在他身邊響了起來。
“……是‘篩子’。”
是露西。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不住地顫抖。她死死地盯著那段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程式碼,眼中卻充滿了刻骨的仇恨和無法抑制的恐懼。
“這是荒坂當年用來折磨我們這些‘深潛員’的……精神拷問程式。”
“每一個被舊網路AI捕獲的意識,都會被扔進這個‘篩子’裡。”
“它會根據你意識中最深刻的恐懼和最痛苦的回憶,為你量身定做一座永遠也走不出去的‘精神迷我宮’。讓你在裡面,一遍又一遍地,經歷你最不想回憶的噩夢。”
“直到……你的意志被徹底摧毀,變成一灘毫無反抗能力的,可以被它們隨意揉捏的,純粹的‘資訊爛泥’。”
“所以,就算你能像你說的那樣,‘解析’了奧特·坎寧安。你也無法真正地‘解放’她。”
“因為她的靈魂深處,一定也有一座,由這段該死的程式所構建的,比任何物理監獄都更加堅固的……”
“心理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