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的酒液辛辣劃過喉嚨，留下灼熱的軌跡。
露西將杯中最後一滴琥珀色的液體飲盡，玻璃杯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像一聲不甘的嘆息。
酒吧裡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強尼·銀手那充滿了憤怒與反叛的嘶吼，此刻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無法再觸動她那顆早已被冰甲包裹的心。
她抬起眼，看向斜對面那個依舊掛著溫和笑容的男人。
嶽舟。
一個謎一樣的存在。
他那句“我就是那個帶來潮水的人”，像一句荒誕的讖語，在露西的腦海裡反覆迴響。狂妄，可笑，卻又帶著一種該死的，令人無法忽視的自信。
這傢伙，到底憑甚麼？
王濤顯然沒聽懂兩人之間那暗流湧動的機鋒，這個退役老兵的腦回路直得像他手裡的突擊步槍槍管。他只覺得氣氛有點僵，於是大大咧咧地舉起酒杯，試圖用酒精來融化這尷尬的沉默。
“來來來，別聊那些有的沒的了！喝酒！在夜之城，沒有甚麼是一杯酒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杯！”
“真理之眼”則像一個最忠實的影子，安靜地坐在角落，他的視線從未離開過嶽舟。
先生說荒坂是沙堡，那它就必然會崩塌。先生說自己是潮水，那整個夜之城，都將被這股無法抗拒的洪流所淹沒。
他無比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
“遊戲時間”在一片喧囂中結束。
當王濤的意識回歸現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電腦前，開始瘋狂地補課。
他要搞清楚，那個叫露西的銀髮小妞，到底是甚麼來頭。
當《賽博朋克：邊緣行者》那充滿了悲劇色彩的故事，一幕幕地在他眼前展開時，這個在戰場上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硬漢，第一次，感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揪心。
“原來……是這樣……”他看著螢幕上，露西孤獨地站在月球上，眺望著那顆再也回不去的藍色星球的桌布，喃喃自語。
難怪她會對“荒坂”這個詞，有那麼大的反應。
難怪她會說出那番充滿了絕望和嘲弄的話。
原來，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她早就已經，一無所有了。
...
就在玩家們用他們的方式攪動著夜之城的風雲時，故事的另一個主角，大衛·馬丁內斯的人生，也因為一股來自外界的、微小而又霸道的力量，徹底地，拐向了一條全新的，未知的岔路。
自從小巷中那個神秘的黑髮年輕人，用手指輕輕點過額頭之後，大衛的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
最直觀的感覺是身體裡彷彿被塞進了一臺永不熄火的引擎。過去那種放學後拖著灌了鉛的雙腿去打零工的疲憊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充沛精力。
大腦像是被換上了一塊最頂級的軍用級晶片，那些過去看來如同天書般的企業金融課程，現在聽一遍就能洞悉其中的邏輯脈絡，甚至能舉一反三地找出老師講義裡的漏洞。
這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很快就在荒坂學院的日常中掀起了波瀾。
學院的“模擬戰場生存”體能測試場，全息投影出的廢墟雜亂無章，訓練機器人冰冷的電子眼鎖定著每一個狼狽躲避的學生。
在那些穿著昂貴義體的富家子弟還在手忙腳亂地尋找掩體時，大衛卻像一道穿梭在槍林彈雨中的的幽靈。
每一次機器人的槍口剛剛抬起，大衛的身體就已經提前做出了反應，一個呼吸間的側滑，一個羚羊掛角般的縱躍，總能以最經濟、最精準的姿G態，讓那些足以撕裂鋼鐵的鐳射束擦著衣角劃過。
在一次躲避的間隙，甚至還有餘力衝著那個曾經把他當垃圾踩在腳下的勝男，露出了一個充滿了輕蔑的微笑。
最終的成績毫無懸念地引爆了整個學院。大衛·馬丁內斯，這個所有人都以為靠著母親在荒坂當急救員才勉強混進來的底層垃圾，以一種碾壓性的姿態，打破了學院建立以來的所有體能測試記錄！
公告牌前，勝男看著那刺眼的數字，嫉妒與憤怒像是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
他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一個“原裝貨”，一個連最基礎的義體都沒有的廢物，怎麼可能超越自己這身價值數十萬“歐”的名牌戰鬥義體？
屈辱感燒燬了理智。勝男決定用夜之城最古老也最通行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尊嚴。
放學後的小巷，陰暗而潮溼。
勝男堵住了大衛的去路，眼中閃爍著暴虐的光芒，那隻閃耀著金屬光澤的鈦合金義體手臂，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聲，狠狠地，砸向了大衛的頭顱！
拳鋒所指，彷彿已經能看到頭骨碎裂、血肉橫飛的場景。
然而，下一秒。
那足以砸穿一堵牆的重拳，卻被一隻手，一隻看起來平平無奇、沒有任何義體改造痕跡的血肉之手，輕描淡寫地接住了。
“甚麼？！”勝男的瞳孔劇烈地收縮。
拳頭上傳來的感覺，不像是撞在血肉上，更像是砸進了一塊由最堅韌的記憶合金所鑄成的牆壁，紋絲不動。
還沒等勝男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從對方的手掌中爆發出來。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響徹小巷。
那隻勝男引以為傲的，堅不可摧的鈦合金手臂，像一根被掰彎的麻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向內凹陷，徹底報廢。
“啊——！！！”
淒厲的慘叫聲，第一次讓這條骯髒的小巷顯得如此“熱鬧”。
大衛緩緩鬆開手，看著地上那個抱著廢鐵手臂疼得滿地打滾的勝男，心中沒有絲毫的憐憫。一種前所未有的，如同烈酒般上頭的快感，席捲了全身。
原來，這就是力量的感覺。
原來，將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人，狠狠地踩在腳下，是這麼的……爽！
……
一份加急的最高保密等級報告，連同小巷中隱藏攝像頭拍攝的模糊影片，被擺在了一位名叫“道格”的荒坂安全部門中層主管的辦公桌上。
報告內容言簡意賅：
【目標：大衛·馬丁內斯。狀態：純肉體。事件：在無義體輔助下，展現出超越軍用級別義體的物理力量。建議：提升監控等級，列為‘特異功能個體’，進行重點觀察。】
道格反覆播放著那段影片，看著畫面中那個少年輕描淡寫地廢掉一條鈦合金手臂的場景，他那因為長期處理各種骯髒事務而變得有些麻木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般的，貪婪的笑容。
一個完美的“業績”自己送上門來了。
出身底層，方便控制；天賦異稟，價值巨大。這簡直就是為自己未來的晉升之路，量身定做的，金光閃閃的墊腳石！
道格立刻行動起來。
他為大衛精心準備了一個充滿了“善意”和“關懷”的，名為“天才培養計劃”的，華麗的捕獸夾。
幾天後，道格以一位和藹可親的“學院導師”的身份，出現在了大衛的面前。辦公室裡，柔和的燈光照著道格那張看起來無比真誠的臉。
“大衛，孩子，坐。”道格的聲音充滿了磁性，像一個最關心後輩成長的前輩。
“你的表現，公司都看在眼裡。你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一塊能讓整個夜之城都為之震動的，真正的瑰寶！”
道格的言語充滿了煽動性，每一個字眼都精準地敲打在大衛那顆渴望被認可的心上。
“為了讓你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專注於自己的成長。公司決定，為你，也為你的母親，提供一份小小的‘心意’。”
道格當著大衛的面，撥通了一個內部通訊。
半個小時後。
正在一個槍擊案現場，冒著生命危險，處理一具因為義體衝突而爆炸得血肉模糊的屍體的葛洛莉亞，接到了來自荒坂塔人事部的“調職通知書”。
她將成為一名，在荒坂塔70層行政部門裡，穿著體面的職業套裝，吹著恆溫空調，每天只需要整理檔案、喝喝咖啡，就能拿到比以前高出數倍薪水的……高階白領。
當葛洛莉亞穿著那身她這輩子穿過的最昂貴的職業套裝，第一次踏入那座代表著夜之城最高權力的金碧輝煌的荒坂塔時，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身邊的兒子，眼中充滿了驕傲和欣慰的淚水。
而大衛，在看到母親那發自內心的、幸福的笑容時，心中那最後一絲，對“公司”這個龐然大物的警惕和懷疑，也徹底地煙消雲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