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嶽瑾在御書房享受了片刻的寧靜閒談,對嶽舟來說,就像是在一場漫長而高強度的攀登中,一次短暫的中途休憩。
他的精神得到了放鬆,但他的思想,卻從未停止過,向著那更高,也更深邃的科學深淵,繼續探索。
對於他來說,科研和與嶽瑾的日常相處,從來都不是相互衝突的事情。但科研這種東西,實在是太容易讓人沉醉其中,忘記時間的流逝。
在確認了帝國的發展一切順利後,他便再次一頭扎進了自己的專屬實驗室。
這一次,他要挑戰的,是一個更加宏大,也更加根本的命題。
——大一統力場。
這個在源宇宙物理學界,被譽為“聖盃”的終極理論,其目標,是將宇宙中已知的四種基本力——強力、弱力、電磁力、引力,統一在一個優美而簡潔的數學框架之下。
對於帝國來說,這個理論的研究,不僅僅是為了滿足科學上的好奇心。
它更關係到,帝國未來的科技,能否從行星級,真正地,躍遷到可以改造宇宙規則的,更高的維度。
而對於嶽舟個人來說,其意義則更加的重大。
他深刻地意識到,自己那“看得到原子,卻無法輕易操控原子”的瓶頸,其根本原因,很可能就出在他對這四種基本力的理解,還不夠深刻。
他能用念力操控分子,是因為分子層面的相互作用,其本質,主要是由相對熟悉的“電磁力”所主導的。
而想要自如地,去操控原子核的聚散,去改變質子和中子的穩定結構,那就必須,要對那被束縛在原子核內部的,“強相互作用力”和“弱相互作用力”,有更本質的理解。
“大一統力場”的研究,是他個人能力能否實現下一次質變性飛躍的,唯一鑰匙。
……
帝國科學院,理論物理部,地下三千米,“絕對寂靜實驗室”。
這裡,是帝國保密等級最高,也是投入資源最多的地方。
嶽舟的虛擬化身,與帝國最頂尖的物理學家們,再次齊聚一堂。
“先生,根據您的設想,我們已經為您規劃出了,驗證‘大一預言’的第一步實驗方案。”
那位在超導領域,已經取得重大突破,頭髮花白的老教授,此刻正用一種朝聖般的,虔誠的目光,看著嶽舟。
“您將要進行的,將是人類……不,是智慧生命歷史上,一次前所未有的,對物質世界最底層規則的,終極拷問。”
嶽舟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物理學上的‘大統一理論’,有許多不同的版本。但它們中的大部分,都有一個共同的,也是最驚人的預言——那就是,構成我們世界上,幾乎所有可見物質的‘質子’,它,並非是永恆不滅的。”
“它,會衰變。”
“只不過,它的壽命,長得超乎想象。理論計算,至少是10的34次方年以上。這個數字,比我們現在這個宇宙的年齡,還要長得多得多。”
“所以,在過去的任何實驗裡,我們都無法直接觀測到這一現象。這就好比,讓你去觀察一個人的衰老,但你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你甚麼也看不到。”
老教授的解釋,通俗易懂。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利用您那無與倫比的‘高維視野’,去強行地,‘壓縮’這個時間。我們不去等待一個質子的自然死亡,我們去同時‘看’著無數億個質子,只要其中有一個,在我們‘看’著的時候死去,我們就贏了。”
“這個實驗,”老教授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的莊重,“我們將其命名為——‘終極原子雲室’。”
實驗方案,隨即被投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這是一個分為三步的,堪稱瘋狂,卻又在理論上,無懈可擊的計劃。
第一步,構建一個絕對完美的“捕手”。
“在源宇宙,進行這類實驗,最大的困難,來自於各種各樣的‘背景噪音’。”一位負責實驗設計的年輕物理學家,解釋道,“宇宙射線,中微子……這些無時無刻不在穿過我們身體的微小粒子,都會對精密的探測器,造成干擾。”
“而在我們這裡,這個問題,將不復存在。”
在嶽舟的腳下,這個深達地底三千米的實驗室,本身就已經隔絕了絕大部分的宇宙射線。
而現在,嶽舟要做的,是在這個實驗室的核心,用念力,親自構建一個,理論上,背景噪音為零的,終極探測器。
他伸出手,龐大的念力,開始在這個絕對真空的球形空間內,進行著最精細的操作。
他從高度提純的,最穩定的惰性氣體——“氬氣”中,逐個分子地,篩選著。
然後,將這些被選中的,數以萬億計的氬氣原子,像擺放棋子一樣,一個一個地,排列在這個球形空間裡。
它們不再是雜亂無章的氣體,而是一個密度絕對均勻,溫度被念力強制冷卻到,無限接近於絕對零度的,完美的,靜止的“原子晶格”。
每一個氬原子,都像是一個被冰封的哨兵,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虛空中,等待著那可能永遠都不會到來的,一絲擾動。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
但嶽舟,樂在其中。
他創造了一個,在自然界中,永遠不可能存在的,絕對純淨,也絕對“寂靜”的空間。
一個終極的,以單個原子為“畫素點”的,超級“照相機”。
第二步,等待那轉瞬即逝的“煙花”。
根據物理學家的推演,質子衰變後,並不會直接消失。
它會變成一個正電子,和一個不穩定的中性π介子。
而這個中性π介子,又會在一瞬間,衰變成兩個高能的伽馬光子。
那個正電子,也會在原子雲中穿行一小段距離後,與一個電子相遇,發生“湮滅”,同樣產生兩個高能的伽馬光子。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嶽舟的肉眼,甚麼也看不到。
但他的“高維視野”,卻能捕捉到這一切事件發生後,所留下的,無法被抹除的“餘燼”。
“先生,請您‘看’好。”
老教授的聲音,在嶽舟的腦海中響起。
“當衰變發生時,那個高能的正電子,和那四個高能的伽馬光子,會像五顆微型的炮彈,從同一個點,向外爆發!”
“它們在穿行過程中,會不斷地,撞擊沿途那些靜止的氬原子,把它們的‘外衣’——核外電子,給強行‘撞飛’!”
“一個失去了‘外衣’的原子,它的‘電子雲’形態,會發生劇烈的,可以被您的‘高維視野’所清晰觀測到的,巨大變化!”
“所以,先生,您不需要去‘看’那個正電子,也不需要去‘看’那些伽馬光子。您只需要,像一個無所不在的,最耐心的獵人一樣,‘凝視’著這片絕對寂靜的‘原子森林’。”
“一旦您看到,在這片森林中,有任何一個地方,突然,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並且,這個‘亮光’,是以一個點為中心,同時向外,拉出了數條清晰的,由‘被點亮的原子’所組成的,三維的‘軌跡’……”
“那就說明,您,‘看’到了。”
嶽舟閉上了眼睛。
他的整個意識,都融入到了那個被他親手創造的,“絕對寂靜”的球形空間之中。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失去了意義。
一分鐘。
一小時。
一天。
這片由數萬億個原子組成的,冰冷的宇宙裡,甚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連嶽舟自己,都開始懷疑,那個被無數物理學家奉為圭臬的“大統一理論”,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個美麗的,錯誤的幻想。
直到——
第三天的,某個瞬間。
就在那個巨大的,球形“原子雲室”的,接近中心的位置。
一個點,亮了。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光。
那是一種,在嶽舟的“高維視野”中,一個原本平靜而穩定的“電子雲”,突然發生劇烈畸變時,所呈現出的,資訊上的“漣漪”。
緊接著。
就像是黑暗宇宙中,第一顆超新星的爆發。
以那個“亮點”為中心,數條由無數“被點亮的原子”所組成的,清晰的,如同煙花般絢爛的軌跡,瞬間,向著四面八方,輻射開來!
雖然只存在了不到一皮秒的時間。
但這一幕,已經被嶽舟的“高微視野”,和“皇后”AI的龐大資料庫,完整地,永久地,記錄了下來!
第三步,無可辯駁的“鐵證”。
“皇后!資料分析!”
嶽舟的意志,瞬間下達了指令。
“是,先生!”
“正在對事件徑跡進行三維重構……”
“正在計算初始粒子的能量與動量……”
“計算完成!”
“一號徑跡,判定為高能正電子。”
“二號、三號徑跡,判定為高能伽馬光子,來自中性π介子衰變……”
“四號、五號徑跡,判定為高能伽馬光子,來自正負電子湮滅,能量相同,方向相反,呈180度夾角,符合湮滅特徵……”
“所有初始粒子能量總和……正在進行最終核算……”
“核算完畢!”
“能量總和為: MeV!”
“與標準質子靜止質能,完全吻合!”
“結論:”
“質子衰變事件,觀測證據確鑿!”
當“皇后”那冰冷的,卻又充滿了力量的電子音,在實驗室裡響起時。
所有參與了這次實驗的物理學家,無論是白髮蒼蒼的老者,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都在這一刻,熱淚盈眶。
他們,見證了歷史。
不。
他們,創造了歷史。
而嶽舟,在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後,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容。
他知道。
從今天起。
通往“大一統力場”,那扇最神秘,也最堅固的大門,已經被他,親手,撬開了一條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