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了長達四十多天的閉關研究後，嶽舟並沒有立刻投身到下一項宏大的計劃之中。
他難得地，給自己放了一個短暫的假期。
歸源城，皇宮，御書房。
這裡沒有冰冷的金屬和閃爍的資料屏，而是充滿了古樸而溫潤的木質氣息。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落在紫檀木製成的書架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書墨香氣。
這裡是嶽瑾最喜歡待的地方。
嶽舟走到書架前，隨手抽出了一本書。
而嶽瑾，正坐在一張寬大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本與這個世界的畫風格格不入的，印刷著簡體中文的實體書。
書的封面上，印著兩個醒目的大字——《三體》。
這是嶽舟從源宇宙帶回來的，送給她的禮物。
以他們現在的超級大腦，想要看完一本書，只需要幾秒鐘的時間，就能將所有的文字資訊，精準地，掃描並儲存在記憶裡。
但偶爾，還是會選擇用這種最原始，也最“低效”的方式，去進行閱讀。
一頁一頁地翻看，一個字一個字地品讀。
這種感覺，很奇妙。
它能讓那顆因為每秒鐘都要處理海量資訊，而永遠高速運轉的大腦，暫時地，慢下來。
去體會一種，屬於舊時代的，寧靜和專注。
嶽舟在嶽瑾的身邊坐下，翻開了手中的書。
書房裡很安靜，只有偶爾響起的，輕微的翻書聲。
陽光溫暖，歲月靜好。
“先生，”不知過了多久，嶽瑾輕輕地合上了手中的書，開口打破了這份寧靜，“這個故事……很有意思。”
“哦？”嶽舟抬起頭，笑了笑，“你指的，是那個‘黑暗森林’法則嗎？”
“不。”嶽瑾搖了搖頭，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我指的，是那個叫‘羅輯’的人。”
“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凡人，卻在歷史的洪流中，被推到了一個他無法拒絕的位置上，最終，憑著自己的智慧和決心，以一己之力，與整個宇宙的惡意，對峙了數十年。”
“這種……在絕望中，依舊選擇抗爭的意志，很動人。”
嶽舟看著她，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以嶽瑾如今身為帝皇的視角，她會更關注書中那些宏大的文明博弈和宇宙法則。
沒想到，最吸引她的，反而是屬於個體的人性光輝。
“確實。”嶽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個體意志的強度，有時候，確實可以創造出，超越物理規則的奇蹟。就像《靈籠》世界裡的‘願力’一樣。”
“或許，這也是宇宙的另一種‘法則’。”
嶽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淺的微笑。
她不再是那個初見時，懵懂而依賴的小女孩了。
作為帝國的最高執政官，她的身上，已經擁有了一種獨特的，混合了帝皇的威嚴與學者的睿智的，人格魅力。
她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斷，也有對這個世界，和對其他文明的，獨到的見解。
兩人之間的交流，也早已從最初的，單純的“教導”與“聆聽”，變成了現在這種，平等的，如同知己般的，思想碰撞。
“說起來，”嶽舟像是想起了甚麼，隨口問道，“‘天下一統’之後，那些……‘舊時代人類’，安置得怎麼樣了？”
“基本都安頓好了。”嶽瑾的語氣，恢復了作為帝皇的，那種平靜而高效的風格。
“按照計劃，我們將他們，全部分散安置在了美洲和澳洲大陸的‘新生區’。提供了基礎的生活保障，也分配了簡單的工作。目前來看，沒有出現大的騷亂。”
“不過，先生，關於他們的未來，科學院和社會學組，提交了幾份不同的長期方案，我想聽聽您的看法。”
“哦？”嶽舟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他知道，如何處理這數千萬，甚至上億的，沒有經過“歸源體”強化的“普通人”，對於帝國來說，確實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
他們，就像是帝國的“闌尾”。
雖然目前無害，但終究是一個潛在的，不穩定的因素。
“第一種方案，也是最穩妥的方案，就是‘隔離與放任’。”
嶽瑾緩緩說道，“我們將美洲大陸，劃為他們的專屬保留地。為他們提供有限的技術支援，幫助他們建立起一個可以自給自足的，低科技社會。然後，帝國將不再進行任何主動的干預，讓他們在那裡，自由地，演化出屬於他們自己的文明。”
“就像是在一個巨大的自然保護區裡，圈養了一群……舊時代的猴子。”嶽舟用一個不太恰當，卻很形象的比喻，補充了一句。
“是的。”嶽瑾點了點頭，“這個方案的優點是，成本最低，風險最小。但缺點是，浪費了大量的土地和資源，而且，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他們與帝國之間，日益擴大的文明代差問題。”
“第二種方案，比較激進，名為‘星際移民’。”
“我們現在，已經擁有了初步的，將人員和物資，投送到地外星球的能力。我們可以選擇一顆，或者幾顆太陽系內，環境相對適宜的行星，比如火星。然後，利用帝國的工程能力，在上面建立起可以自給自足的生態圈和城市。”
“再將這些‘舊時代人類’，分批次地，全部移民過去。讓他們在那裡，建立屬於他們自己的，全新的家園。”
“這樣一來，我們所在的這顆母星，就可以完全地，成為帝國專屬的，絕對的核心領土。”
嶽舟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這個方案，很有魄力。
也很有……歸源帝國的風格。
“聽起來不錯。”他評價道，“把問題，從一個籃子裡，挪到另一個籃子裡。眼不見，心不煩。”
“是的。”嶽瑾說道，“但這個方案的缺點是，前期的投入，會非常巨大。而且，對於那些‘舊時代人類’來說，這無異於一次強制性的，背井離鄉的流放。可能會引發一些……不必要的反抗和人道主義爭議。”
“雖然，以帝國的實力，可以輕易地，壓下任何反抗。”
“至於第三種方案……”嶽瑾的語氣，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它不是由科學院提出的，而是我個人的一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說來聽聽。”嶽舟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先生，您，擁有穿行不同世界的能力。”
“我在想，我們能不能找到一個，或者幾個，科技水平相對落後，文明形態也比較原始，但生存環境並不算太過惡劣的世界。然後，由您親自出手，將這些‘舊時代人類’，一次性地，全部‘投放’到那個世界去。”
“讓他們，以一種‘天外來客’的身份，去與那個世界的土著文明，進行接觸，碰撞，融合。”
“這對他們來說，是一次‘開荒’，也是一次‘新生’。他們將擁有一個全新的，可以讓他們施展手腳的舞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圈養在保留地，或者被流放到一顆貧瘠的星球上，苟延殘喘。”
“而對於帝國來說，”嶽瑾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也是一次絕佳的，社會學實驗。我們可以藉此，觀察一個被注入了‘高等文明因子’的低等文明，最終，會演化成一個甚麼樣的形態。”
嶽舟聽完，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嶽瑾的這個想法，比科學院那幫只知道從技術和效率角度出發的“理工男”，要有趣得多。
“很有意思的想法。”嶽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你說的沒錯，與其讓他們在這裡，慢慢地，被帝國的影子所吞噬，最終淪為歷史的塵埃。不如，給他們換一個‘新手村’，讓他們去開啟屬於自己的‘新遊戲’。”
“這個過程，本身就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
“看來，我們想到一塊兒去了。”嶽舟笑了笑。
這個話題，就此告一段落。
兩人又隨意地，聊起了多元宇宙聊天室裡的一些趣事。
“源宇宙的那些‘玩家’，還是認為我們是‘超級AI’嗎？”嶽舟問道。
“大部分是這樣。”嶽瑾回答道，“在他們的認知裡，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不過，這倒也方便了我們的交流。至少，在前期，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恐慌和猜疑。”
“說起來，帝國的公民們，對那個世界的文化，適應得怎麼樣了？”
“適應得……非常好。”嶽瑾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好到……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軍部的幾個年輕軍官，他們對源宇宙的一種，叫做‘電子競技’的‘虛擬對抗遊戲’，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們甚至還自己組建了一支‘戰隊’，據說，已經在那個世界的伺服器裡，打到了很高的段位。”
嶽舟聽著，不禁莞爾。
“只要不影響本職工作，就讓他們去玩吧。”嶽舟說道，“我們的文明，也確實需要一些……不那麼‘有用’的東西，來作為點綴了。”
“嗯。”嶽瑾點了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