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格物致知？”張三丰眼中閃過一絲興趣，“老道我修行百年，所求亦不過是窮究天地至理，明晰自身大道。你且說說看，你‘格’出了甚麼‘物’，又‘致’了甚麼‘知’？”
嶽舟微微一笑，知道切入點來了。他沒有直接丟擲驚世駭俗的現代科學理論，而是從最基礎、也最符合道家思想的“微”與“宏”入手。
“晚生以為，天地萬物，看似繁雜，實則皆由更微小之‘元’構成。”嶽舟緩緩說道，聲音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殿堂內。
“便如這殿中樑柱，看似堅實一體，若將其不斷細分，便會發現其由木之纖維構成；纖維再分，乃是更細微的顆粒；顆粒再分……直至一種極微小、肉眼不可見、彷彿‘虛無’卻又真實存在的‘本初之元’。”
他巧妙地避開了“原子”、“分子”這些現代詞彙，而是用了更符合這個時代理解的“元”來指代。
宋遠橋聽得若有所思，這與道家“有生於無”的觀點似乎有所契合。
張三丰的眼神卻陡然銳利了幾分：“本初之元？此‘元’，可有形質？可有定數？”
“有！”嶽舟肯定地回答，“此‘元’雖微，卻非虛無。每一‘元’，皆有其核心，如日月星辰之核，其外更有微塵環繞，如星辰繞日，彼此感應，構成萬物之基。”
他用星系模型，極其簡化地描述了原子結構，並將其與物質的多樣性聯絡起來。
張三丰陷入了沉思。他一生鑽研太極陰陽之道，講究對立統一，迴圈往復。嶽舟所言的“核心”與“環繞微塵”，隱隱觸動了他對陰陽、動靜的理解。
“若如你所言，萬物皆由此‘元’構成，那山川草木，鳥獸魚蟲，乃至我等凡人，其本源豈非相同？”張三丰追問道。
“然也！”嶽舟點頭，“從本源而論，人與草木頑石，並無不同，皆是‘元’之聚合。區別在於聚合之方式、結構之精妙程度不同。人體之結構，尤為精妙，億萬萬‘元’依循玄奧之序組合，方能生出靈智，感悟天地。”
這番話，將眾生平等的概念，從哲學層面拉到了物質層面，讓宋遠橋聽得心頭一震。
嶽舟沒有停頓，話鋒一轉，從“微”轉向了“宏”。
“見微可知著。由此‘元’之理，可推及天地宇宙。”他指向殿外，“我等所見之日月星辰，看似懸於天幕，實則亦是巨大之‘元’，循特定軌跡運轉於無垠虛空之中。並非圍繞我等腳下這片大地，而是各有其道，彼此牽引，構成更為龐大之體系。”
他否定了“天圓地方”“蓋天說”等內容中不適當的內容，提出了更接近現代宇宙觀的概念。
“虛空之中，更有無數類似日月星辰之體系，或聚或散，組成更為廣闊之‘天河’。而‘天河’之外，或有更多‘天河’，浩瀚無垠，無窮無盡……”
“這……這怎麼可能？”宋遠橋忍不住失聲。他想象中的宇宙，不過是日月星辰點綴的天幕，何曾想過其外還有如此廣闊無邊的世界？
張三丰雖然沒有說話，但眼神中的震驚卻難以掩飾。
他一生追求天人合一，自問對天地自然的理解已至極高境界，但嶽舟所描繪的這幅宏大、深邃、甚至有些冰冷的宇宙圖景，顛覆了他的認知。
“那驅動這無垠天地運轉的，又是何種力量？”張三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已經觸及了他畢生探索的核心——“道”的本質。
“是一種遍及宇宙、無形無質卻又無處不在的‘吸力’。”嶽舟解釋道，“小到微塵環繞核心，大到星辰互繞、天河運轉，皆受此力支配。此力大小，與‘元’之多寡、彼此之遠近相關。另有斥力、強弱相互作用力等，共同構築了宇宙的秩序。”
他簡單提及了四種基本力，雖然沒有深入，但足以再次震撼聽者。
“遍及宇宙的吸力……”張三丰喃喃自語，眼中精光爆射，似乎想到了甚麼，又似乎更加迷茫。他所修習的太極拳，講究引進落空、借力打力，對“力”的感悟遠超常人，但嶽舟所說的這種宇宙級的“吸力”，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
嶽舟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將話題拉回人體。
“真人，天地是大宇宙，人體是小宇宙。宇宙運轉之理，亦可在人體之中找到印證。”他開始丟擲生物學和神經科學的“私貨”。
“譬如，人體之內，亦有‘雷霆之力’（生物電）。筋骨肌肉之動，心念意想之發，皆賴此力傳遞。此力沿特定‘通路’（神經系統）流轉，迅捷無比，方能使人行立坐臥，感應內外。”
“又譬如，人之記憶、思慮，儲存於頭顱之內，如一張無形巨網（神經網路），無數節點彼此連線，傳遞‘訊息’（神經訊號）。修行者凝神內視，所謂‘元神’出竅，或許便是對此巨網的深度感知與調控。”
“再譬如，父精母血，繁衍後代，其中便蘊含著傳承密碼（基因），決定了子代的形貌、稟賦，此乃先天之本。”
“而後天修行，打坐練氣，服食丹藥，則是透過改變‘元’之運轉（新陳代謝）、強化‘通路’（神經，迴圈系統）、甚至嘗試修改那先天‘密碼’（基因），以求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他將現代生物學的核心概念，用這個世界能夠理解的語言和比喻，巧妙地與內功、修煉、傳承等聯絡起來，既顯得高深莫測，又似乎直指修煉的本質。
宋遠橋已經聽得瞠目結舌，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遍遍地重新整理和重塑。
而張三丰，這位百歲宗師，此刻卻是雙目圓睜，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
嶽舟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固有認知的天幕！
甚麼“本初之元”，甚麼“宇宙天河”，甚麼“人體雷霆”，甚麼“傳承密碼”……這些聞所未聞的概念，卻又隱隱與他百年修行中無數次的感悟、困惑、猜想相互印證，甚至提供了一種全新的、更底層的解釋！
他一直以為內力是丹田產生的“氣”，經脈是氣的通道。但嶽舟的理論，似乎指向了某種更本質的能量轉化和資訊傳遞？
他一直追求延年益壽，如今已頗有成效。但嶽舟之言，似乎提供了一條完全不同、但理論上似乎更可靠的路徑？
他沉默了良久，整個偏殿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最終，張三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嶽小友，”他改了稱呼，語氣也變得親近了許多，“今日聽你一席話，勝過老道百年苦修！你所言之‘格物致知’，或許……才是真正通往天地本源的無上大道！”
他站起身，對著嶽舟，鄭重地稽首行了一禮！
“真人使不得！”嶽舟連忙側身避開，心中卻是掀起驚濤駭浪。
他成功了！他用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科學知識，徹底震撼了這位武俠世界的活傳奇！
宋遠橋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從未見過師父對任何人行如此大禮！
“小友，”張三丰目光灼灼地看著嶽舟，“老道痴長百歲，於武學、丹道略有所得，但也自覺已至瓶頸。今日聞君之言，方知天外有天！老道想請小友在武當多盤桓些時日，你我常相探討，印證彼此所學，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這邀請，正中嶽舟下懷！
“能得真人認可，晚生榮幸之至，求之不得！”嶽舟立刻應承下來。
目的達成！他不僅獲得了張三丰的認可，更得到了一個近距離接觸這位宗師、深入瞭解武當核心知識體系的絕佳機會！
看著張三丰眼中那燃起的、對未知知識的強烈渴求，嶽舟知道，他的武當之旅，已經開啟了最關鍵的大門。
接下來，就是如何從這座寶庫中，獲取他真正需要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