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獨立旅如此的強大,別說是358團了,即便是整個晉綏軍加起來也不是獨立旅的對手。
方立功愣了一下,沒想到楚雲飛會問這個問題。
楚雲飛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不是試探,是認真地在問。
方立功沉默了片刻,搖頭說:“團座,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但我希望這一天永遠不會來。”
其實方立功沒有把話說出來,但是其實已經很明確了:那就是晉綏軍肯定不是獨立旅的對手......很簡單的道理,晉綏軍可是沒有辦法全殲十六萬多精銳的日偽軍啊!
楚雲飛沒有追問,而是走回地圖前,目光從承德移到原城,從原城移到整個華北......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劃過,像在丈量這片土地的寬度和長度。
“獨立旅打下了承德,熱河的門戶就開了。蘇華下一步往哪走?往北進東北?往西進察哈爾?往南逼華北?但是我覺得獨立旅大機率是北伐的......之前他們的行軍作戰路徑就是北伐的勢頭!”楚雲飛笑了笑......這笑容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羨慕又不像羨慕,像佩服又不只是佩服。
“不管往哪走,小鬼子都要頭疼了......咱們這邊,也能鬆一口氣了。”
楚雲飛從抽屜裡拿出一瓶酒,不是那種待客的好酒,是自己喝的高粱燒,瓶子灰撲撲的,商標都磨沒了......他擰開瓶蓋,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方立功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方立功看著那杯酒,端起來。兩個搪瓷缸子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為承德會戰的勝利!。”楚雲飛說。
方立功一愣,點了點頭道:“為抗戰的勝利!”
雖然楚雲飛和蘇華等人是不同陣營的,但是此時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幹掉小鬼子。
兩個人仰起頭,一飲而盡。
高粱燒烈,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楚雲飛放下缸子,抹了一下嘴角,拿起那份報紙,疊好,塞進抽屜裡。
方立功站在那裡,看著他把報紙收起來。
“團座,這份報紙不留在桌上?”
楚雲飛搖了搖頭:“不擺了。獨立旅打勝仗,咱們高興......但358團的面子,不能總靠別人的勝仗來撐。”
說完,楚雲飛站起來,整了整軍裝,走到地圖前,拿起紅藍鉛筆,在晉西北的防區上畫了幾道線。
“傳我命令,各營加強訓練,補充彈藥,整備戰備。”
方立功立正:“是。”
方立功轉身走出團部,楚雲飛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想了很久!
因為獨立旅的發展和強大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之外!
但是不管怎麼樣,一向忠心愛國的楚雲飛內心還是對於這一次承德會戰的勝利大捷感到高興的!
滬市,敵佔區。法租界。
訊息傳到滬市的時候,已經是承德會戰結束後的第五天。
不是報紙先登出來的,是電臺。
美商太平洋廣播公司的中文播音員用帶著廣東口音的國語,一字一頓地念出了那條新聞——“華北訊息:八路軍獨立旅,於本月完全攻佔熱河省承德全城,經十八日激戰,全殲日軍及偽滿軍共計十六萬四千餘人,擊斃日軍中將竹木純一以下高階將領多名......此役為抗戰以來抗戰之大勝利。”
十六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在滬市灘炸開了。
南京路,霞飛路,外灘,虹口,法租界,公共租界,每一條有人的弄堂裡,都在傳。
有人說“十六萬”是電臺報錯了,有人說是六十萬,有人說是六萬,爭來爭去,爭得面紅耳赤......但不管多少萬,承德打下來了,這是真的。
小鬼子吃了大敗仗,這是真的。
弄堂裡的菸紙店門口,老闆把收音機搬到了櫃檯上,音量擰到最大。
播音員的聲音在狹窄的弄堂裡來回撞,帶著沙沙的電流聲,撞到青磚牆上,又彈回來,撞到石庫門的門楣上,再彈回去。
老周頭戴著老花鏡,從家裡搬了把竹椅出來,坐在菸紙店門口,眯著眼睛聽......他今年六十七了,淞滬會戰那年差點死在南市,一家人逃進租界,一待就是好幾年......他的耳朵背,收音機的聲音要開得很大才能聽見。
旁邊有人說太吵了,老週迴頭瞪了一眼:“嫌吵?嫌吵你回家去!”
旁邊的人不說話了。
布店的老闆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圍裙都沒解,站在弄堂中間仰著頭聽......她男人兩年前被小鬼子抓去做了苦力,至今沒有音訊。
“十六萬,”她喃喃自語,語氣中充滿震驚之色:“十六萬萬鬼子偽軍,十八天就打光了......這是天兵天將啊。”
剃頭鋪子的老顧把剃刀往磨刀布上一擦,從店裡探出頭來,臉上的肥皂沫還沒擦乾淨:“我早就說過,我們不是好欺負的......小鬼子佔了咱們多少地方,殺了咱們多少人?早晚要還!”
弄堂深處傳來一陣壓低的歡呼聲。
那是幾個年輕人在天井裡,不敢大聲喊,怕被巡捕房的便衣聽見,就用拳頭捂著嘴,悶悶地喊。
他們當中有個戴眼鏡的學生,把收音機抱在懷裡,耳朵貼著喇叭,生怕漏掉一個字。
“承德光復了,”老顧抬起頭,眼睛裡全是光,道:“這是我們自己的抗日部隊打的!”
法租界,霞飛路,一家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開在轉角處,落地玻璃窗,暗紅色絲絨窗簾。
下午三點,人不多,靠窗的卡座裡坐著幾個穿西裝的國人,桌上攤著法文報紙和英文報紙,咖啡杯裡的液體已經涼了。
坐在最裡面的那個中年人姓周,是匯豐銀行的職員,滬市人,英語法語都流利,穿西裝打領帶,看上去像租界裡的體面人......他把手邊的英文報紙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小塊報道,標題是“Chinese Forces Capture Chengde”。
他把那段報道看了好幾遍,然後把報紙推到對面一個年輕人面前。
“承德打下來了。獨立旅,全殲六十萬日偽軍。”
年輕人姓陳,二十四歲,在一家洋行做職員......他接過報紙飛快地掃了一遍,然後把報紙翻過來扣在桌上,生怕被人看到。
此時的他的臉色發紅,不是害羞,是激動。
“十六萬,”他用氣聲說,望向了老周:“周先生,您說這個數字是真的嗎?”
周先生端起咖啡杯,杯子裡已經沒剩多少了......他抿了一口涼的咖啡,放下杯子,想了想說:“數字可能不準,仗打勝了是真的。”
“承德,熱河的首府,小鬼子經營了多少年的要塞,被抗日軍隊拿下來了......這不會是假的。”
年輕人把扣在桌上的報紙翻開,又看了一遍:“獨立旅......這是甚麼部隊?以前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的事多了。”周先生神色激動的說道:“能打勝仗的就是好部隊。管他叫甚麼名字。”
鄰桌一個穿長衫的老人一直豎著耳朵聽,這時側過身,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二位先生,你們說的可是真的?承德真的打下來了?”
周先生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沒說出話......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站起來,朝周先生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當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了才出去。
公共租界,南京路,永安公司門口。
下午四點多,人最多的時候。
永安公司的櫥窗裡擺著最新的美國化妝品和瑞士手錶,玻璃擦得鋥亮,映著街上的人流。
幾個報童舉著剛出的晚報,在人群中穿梭叫賣。
晚報上頭版印著粗體字——“承德大捷,全殲日偽軍十六萬!”
報童的嗓子都喊啞了,但腳步輕快得像飛。
報紙一疊一疊地少,買報的人擠在報童身邊,你推我搡,有人把錢塞過去,不等找零就搶過報紙,迫不及待地在街邊低頭看。
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買了一份報紙,站在永安公司門口的臺階上看完,然後把報紙摺好塞進公文包,扶了扶金絲眼鏡,大步流星地往東走......他的步子很快,快得像在跑,但姿態還是斯文的,沒有跑起來。
旁邊一個黃包車伕停下來,把車停在路邊,從報童手裡買了一份報紙......他不是用眼睛看,是讓別人念給他聽。他識的字不多。
念報的是個學生模樣的少年,站在黃包車旁邊,把報紙舉起來,大聲地念。
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黃包車伕、三輪車伕、小販、行人,裡三層外三層,把那段路堵得水洩不通。
“獨立旅攻佔承德全城,歷時十八天,全殲日偽軍十六萬四千餘人......日軍承德守備司令官竹木純一中將在承德避暑山莊地下室切腹自盡,偽軍高階將領多人被俘......”
唸到“切腹自盡”的時候,人群裡有人笑了......這不是那種幸災樂禍的笑,是一種憋了很久的、終於出了口惡氣的笑,悶悶的,但很有力。
“小鬼子也會切腹啊?我以為他們只會砍別人的頭。”
“不但是切腹了,還死了好幾個將軍。中將,少將,都是帶兵打仗的。”
“十八天,十六萬。一天消滅近一萬人,這是甚麼打法?”
“獨立旅真的是太強悍太強大了!”
念報的少年把最後一段唸完,把報紙放下來,看著周圍那些面孔——黑黝黝的,瘦削的,疲憊的,但此刻每一張臉上都帶著一種光......這光不是太陽照的,是從心裡往外冒的。
“各位叔叔伯伯,”少年的聲音還有些稚嫩,望向了在場眾人道:“承德打下來了。熱河也快光復了。滬市,總有一天也會光復的。”
沒有人鼓掌,不是不想鼓掌,是不敢。
租界裡有小鬼子憲兵隊的便衣,弄堂口有巡捕房的暗探,掌聲太響,會惹麻煩。
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在鼓掌......這比掌聲更響。
虹口,小鬼子駐軍司令部附近一條小巷裡。
幾個中國居民在巷口探頭探腦,壓低聲音交談。
虹口是小鬼子的地盤,平時國人經過這裡都要低著頭快步走,今天人還在,但眼神不一樣了......這不是恐懼的眼神,是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
“聽說了嗎?承德被八路軍獨立旅打下來了,十六萬鬼子,全報銷了。”
“小聲點,這兒離憲兵隊近。”
“怕甚麼?小鬼子自己現在都慌著呢......你看看今天那些小鬼子巡邏兵的臉色,一個個像死了爹孃。他們肯定也收到訊息了。”
一個在小鬼子開的紗廠裡做工的中年漢子蹲在牆根下,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飯盒......他抬起頭,低聲說了一句:“我早就說過,小鬼子早晚要滾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他的工友推了他一把:“別說了,讓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中年漢子站起來,把飯盒夾在胳肢窩裡,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道:“我明天就去辭工。小鬼子要敗了,我還給他們幹?”
“辭了工你吃甚麼?”
“吃糠咽菜也比給鬼子幹活強。”
......…
蘇州河邊上,幾個打魚的在收網。
暮色四合,河面泛著灰白色的光,漁船晃晃悠悠。
一條船上,兩個人一邊收網一邊說話。
“聽說了吧?承德打下來了......獨立旅打的。”
“甚麼叫獨立旅?”
“就是八路軍的一支部隊,在華北打的。十八天干掉了十六萬多的小鬼子二鬼子。”
“十六萬萬?你聽誰說的?”
“弄堂裡都傳遍了,報紙都登了。”
收網的手停了一下,那人的眼睛發亮,蹲在船頭,望著對岸的燈火。
對岸是租界,燈火輝煌。
再遠處是虹口,黑黢黢的,甚麼也看不見。
“滬市,甚麼時候也能打下來?”他問。
船上另一個人沒有回答,用力拽了一把網,網裡有魚在跳,噼裡啪啦的水花濺起來......他把網拖上船,看著那些銀白色的魚在船艙裡蹦躂,笑了笑說:“快了。承德都打下來了,滬市還遠嗎?”
可以說,現在眾人對於抗戰勝利是充滿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