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新生了,好日子就要來了!
但是為了光復承德,獨立旅是損失陣亡犧牲了四萬多個戰士!
這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而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啊!
就在承德光復的第七天,下起了濛濛小雨。
承德城北,棒槌山腳下,新修的烈士陵園。
淅淅瀝瀝......
雨從凌晨開始下,不大,細細的,密密的,落在臉上像針尖點了一下,涼颼颼的。
土路被雨浸透了,腳踩上去不滑,但軟,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像踩著記憶裡某個模糊的東西。
陵園的門還新著,青磚砌的門柱,上面橫了一塊木板,寫著“承德戰役烈士陵園”八個字。
墨跡被雨水洇開,筆畫邊緣毛毛的,像在哭。
門柱旁邊的松樹是昨天剛栽的,樹幹上還綁著草繩,雨水順著松針往下滴,一滴一滴,不急不慢,像有人在數時間。
蘇華是第一個到的......他沒打傘,軍裝被雨打溼了,肩膀上的顏色從灰綠變成深綠,帽簷在滴水。
他站在陵園門口沒進去,看著裡面一排排新立的墓碑。
墓碑是青石的,不高,半人高,每一塊上面刻著名字、籍貫、生卒年。
碑與碑之間的距離一樣,行與行之間的距離一樣,像一支正在等待檢閱的隊伍。
從門口望去,望不到頭。
蘇華看了很久,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甚麼......他沒有擦,站在那裡讓雨澆著,像一棵被雨淋透的樹。
魏大勇看到如此的一幕,想開口卻忍住了!
因為他理解蘇華此刻的心情!
方天豪第二個到......他從城西趕過來,騎了馬,到陵園門口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警衛員。
此時的方天豪他的軍裝也沒有雨披,溼透了,貼在身上,顯出一身精瘦的筋骨。
他走到蘇華身後,沒有說話,站在那裡,也望著那片墓碑。
於曼麗是走過來的,鞋上全是泥,褲腿捲到小腿,露出一截被雨打溼的腳踝。
她站在方天豪旁邊,沒有靠前,也沒有靠後,就那麼站著。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紅紅的,不是哭過,是雨打的。
李雲龍來的時候有點狼狽......他從城北的營地跑過來的,鞋底沾了厚厚一層泥,走路一瘸一拐,不知道是鞋進了沙子還是腿傷還沒好利索。
只見李雲龍到了門口,沒有站到隊伍裡,先蹲下來,把鞋底的泥在石頭上颳了刮,刮不乾淨,站起來,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才走進去。
丁偉和孔捷是一起來的,兩人在路上碰到了,並排走,都沒說話。
孔捷的腰挺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丁偉的軍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孫德勝騎著馬來的,下馬的動作很利索,馬靴踩在水窪裡,濺起的水花打在馬腿上......他把馬鞭別在腰間,大步走到隊伍裡,站在李雲龍旁邊......他的眼睛不大,但此刻瞪得很大,看著那片墓碑,嘴唇抿得緊緊的。
段鵬從側面的小路走過來,沒有騎馬,一個走,步子很輕,像怕踩疼了他。
梁山大隊在這次承德巷戰中打得最苦,陣亡的戰士和以往的戰鬥相比算是犧牲的戰士最多的了!
打得太慘烈了!
段鵬的左臂上還吊著繃帶,繃帶被雨打溼了,顏色發灰......但他沒打傘也沒披雨衣,就那麼吊著繃帶站在雨裡。
楊志華、龍文章、朱子明、王承柱、李大本事......人陸陸續續到。
沒有人說話,只有雨聲和腳步踩在泥地上的聲音,噗噗噗,悶悶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門。
蘇華等所有人都到了,轉過身,看了每一個人一眼,然後轉身走進陵園。
只見蘇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雨裡,踩在泥裡......身後的人跟著他,沒有人並排,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
幾十個人走在雨裡,腳步聲雜沓但不凌亂,像一條蹚過泥濘的隊伍。
墓碑一排一排地從他們身邊經過......有些墓碑上刻著名字,有些還沒來得及刻,只貼了一張白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名字,墨跡被雨洇花了,字跡模糊,要湊近才能看清。
有人停下了......不是蘇華,是後面的某個人。
蘇華沒有回頭,繼續往前走,走到陵園最深處,那裡有一座最大的墓碑,是給無名烈士立的。碑上沒有名字,只刻了四個字——“永垂不朽”。
蘇華站在那個墓碑前,轉過身,面朝所有人。
稀里嘩啦......
淅淅瀝瀝......
雨打在蘇華的臉上,打在他的軍裝上,順著帽簷往下淌,從下巴滴下去。
蘇華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說話,聲音不大,但在雨裡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很穩,穩得像在交代後事。
“七天前,這裡還是一片荒地。”蘇華抬起手,指了指腳下的泥土,語氣沉重的開口道 :“七天前,你們腳下踩的還不是路,是雜草和亂石......這些犧牲的戰士,他們的身體還沒有涼透,還沒有入土。”
“今天,他們躺在這裡了,整整齊齊,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都在這裡了。”
說到這裡,蘇華停了一下,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墓碑,有人看著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這不是淚,是光。
“我站在這裡,以一個旅長的身份跟你們說幾句話,也跟他們說幾句話。”蘇華轉過頭,看著那塊無名烈士碑,緩緩地開口道:“獨立旅從太行山根據地打出來的時候,不到一萬人......到今天,打到承德,你們每一個人,都是跟著我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每一次我說‘同志們,衝’,你們就衝......每一次我說‘同志們,守住’,你們就守住。”
“我的命令,你們從來沒有打過折扣......你們把命交給我,交給我蘇華一個人。”
說到這裡的時候,蘇華的聲音沉了下去。
“可我沒辦法把你們每一個人都活著帶回來......”蘇華說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在從胸腔裡往外掏東西,掏得很疼,道:“打仗之前,我跟自己說過無數次,這一仗打完,我要把所有人帶回去......可是一仗打下來,少幾個。又一仗,又少幾個。”
“承德這一仗打完,少了四萬多個......四萬多個,活生生的,會笑會罵會吃飯會睡覺的,四萬多個。”
蘇華的嘴唇在發抖,但他的聲音沒有抖......他不允許自己的聲音在這個時候抖。
“我不該跟你們說這些,這是廢話。”蘇華頓了頓,又繼續的說道:“可我還是要說......他們的犧牲,不是白死的。”
“承德打下來了,十六萬鬼子偽軍被消滅了,熱河的門戶開了,整個東北的戰局都跟著變了......這是他們的命換來的。”
“你們記住,以後不管誰問起承德戰役......你們要告訴他,獨立旅在這裡打了勝仗,四萬多個兄弟死在了這裡。”
“他們的名字,有些刻在碑上了,有些還沒來得及刻,有些永遠都不會有人知道。”
蘇華的目光從墓碑上收回來,看著自己的那些老部下。
“後世的人會不會記得他們?我不知道......但我蘇華記得。”
“你們也要記得......只要獨立旅還在一天,就沒有人能忘了他們。”
李雲龍、丁偉、孔捷等等眾人紛紛是齊聲應道:“是!”
聲勢震天!
氣勢如虹!
雨沒有停,也沒有大,就那麼不急不慢地下著,像老天爺也在聽,聽完了一句,下一句,聽完了,再下一句。
蘇華轉過身,面朝那片墓碑。
隨後,蘇華和李雲龍、丁偉、龍文章等等在場眾人紛紛是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腰,彎得很低,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這是鞠躬!
也是最崇高的敬意!
他們都是英雄!
英雄值得!
此時蘇華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從身體最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控制的震顫。
很快,這一次悼念活動結束了,眾人都是以沉重悲痛的心情離開了陵園!
三天後,雨停了。
承德的天空洗過一樣,藍得發脆,陽光照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避暑山莊正殿西側,旅部的那排廂房門口,積水還沒退乾淨,戰士們在墊磚頭,一塊一塊,從院門鋪到臺階。
蘇華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茶,沒喝。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磚頭被一塊一塊碼進泥水裡,踩上去,穩了,再碼下一塊。
工程不大,但幾個戰士乾得很仔細,鋪完了還用腳踩踩試試。
蘇華看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轉身出了門。
這一次蘇華是帶著魏大勇一起去榮家......他沒帶多餘警衛,沒叫周雅,沿著城西大街一直往東走。
街上的人認得蘇華,有人停下來看,有人小聲議論,有個賣糖葫蘆的老漢追了幾步想送他一串,他沒要,擺了擺手,老漢也沒堅持,笑嘻嘻地退回去了。
榮家大院的門開著。
門板換了新的,原來的那扇在巷戰中被炸碎了,新門板是松木的,還沒上漆,木紋清晰,散發著淡淡的松脂味。
門口站崗的榮家護院看到蘇華,愣了一下,轉身就往裡跑。
蘇華沒叫住他,笑了笑,自己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榮石正在後院的賬房裡和幾個掌櫃對賬。
承德光復後,榮家名下的商鋪、工廠、錢莊要陸續恢復營業,積壓了幾個月的賬目堆了一桌子,算盤珠子從早上起就沒停過。
聽到管家跑進來報信,榮石把賬本一合,對幾個掌櫃說了句“等我回來”,起身就往外走。
很快,榮石在二門迎上了蘇華。
蘇華今天沒穿軍裝,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幫上還有點泥。
榮石看到他這副打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拱了拱手,微笑道:“蘇旅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派人叫我一聲就行。”
蘇華還了個禮,笑著道:“不請我進去坐坐?”
榮石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把蘇華讓進了正廳。
正廳不大,陳設簡單,一張八仙桌,幾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落款是前清的一個甚麼翰林,蘇華不認識。
兩人分賓主坐下,榮家的下人端上茶來,茶具是青花的,不名貴但乾淨,茶湯碧綠,香味清幽。
蘇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沒繞彎子:“榮先生,我今天來,是有事跟你商量。”
榮石也放下了茶杯:“蘇旅長請講。”
“承德打下來了。接下來,我要把這裡建成獨立旅的大本營......北進東北,西出察哈爾,南逼華北,承德是中心。”蘇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繼續說道:“仗還需要接著打%但仗打到最後,打的是後勤,是民心,是經濟......沒有人,沒有糧,沒有錢,槍都扛不穩。”
榮石沒有說話,等著蘇華繼續說下去。
“你是承德人,榮家在承德經營了幾代......哪條街上有幾家店鋪,哪個村子裡有多少能幹活的人,哪條路通哪裡,哪座山產甚麼,你比誰都清楚。”
“我需要你穩住承德,把承德的經濟撐起來......店鋪要開業,工廠要復工,農田要耕種,商路要打通。”
”這些事,我派部隊去搞搞不來,得靠你。”
榮石的手指在八仙桌的邊沿上慢慢滑過,摸著木頭上的紋路。
沉默了片刻,蘇華抬起頭,看著蘇華的眼睛,開口道:“蘇旅長,您還記得那天晚上嗎?獨立旅破城的那天晚上,宮井十郎派了一箇中隊的鬼子來滅我榮家的門......是您派人救了我們。”
“不是您,榮石這條命已經沒了。”
“榮家不光承了您的情,承的是獨立旅的情......您要我做的事,我榮石能做的一定做。”
“承德穩不穩,您交給我......經濟能不能撐起來,您也交給我。”
蘇華看著他,沒有說客氣話,點了點頭:“榮先生,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