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達成的當晚,陳小北在城主府擺了一桌酒席。說是酒席,其實就是幾盤羊肉、一壺葡萄酒、兩個冷盤。西域這地方,能湊出這些東西來,已經算他陳王有面子了。
凌哲坐在他對面,啃著羊腿,喝著葡萄酒,心裡頭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小子能處。
吃著吃著,他忽然放下羊腿,擦了擦手,試探性地開了口:“老陳,我問你個事兒。”
陳小北正在啃骨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說。”
“你穿過來幾年了?”
“六年了。”
凌哲心裡一盤算,嚯,比我還早。“那你……這幾年,累不累?”
陳小北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骨頭,嘆了口氣。“累。不是一般的累。你也知道,我搞土木的,修路架橋是本職工作。剛來那時候啥也沒有,圖紙自己畫,石頭自己搬,當地人聽不懂我說話,連個幫忙的都沒有。熬了兩年才搭起班子來。”
凌哲深有感觸地點點頭,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樣的。我剛穿過來也啥都沒有,連個內燃機圖紙都畫不標準。要不是公輸勝幫我,現在還在燒煤呢。”
兩人喝了一口,感慨萬千。
彈幕飄過:
【兩位社畜的辛酸淚】
【建議成立穿越者互助會】
【凌哥:我不容易】
這時候,凌哲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了。他放下酒杯,醞釀了半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
“老陳,你看啊,你在這邊幹了六年,我在那邊幹了五年,咱們都是穿越的,都有技術,都能管事。我在大秦那邊專案多,巴蜀鐵路、非洲金礦、南美橡膠,天天有人找我。你這邊呢,現在也算是立住腳了,但你人手少,地盤大,跑一趟羅馬都得半年。不如這樣——”
他清了清嗓子:“你過來幫我統籌一下整體事務,我在那邊幫你盯著西域這條線。咱倆換換手,我也可以清閒幾天。你說是不?”
陳小北聽完,沒說話。
他放下酒杯,拿起一根羊骨頭,咬了一口,慢慢嚼,嚥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凌哲。那眼神裡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
警惕。
“老凌,”陳小北慢悠悠地開口,“我還想問你呢。”
“你問。”
“你在大秦那邊,火車、汽車、石油,港口、學校、電視臺,財政、外交、打仗,全是你一手攪起來的。你是不是……累了?”
凌哲沉默了幾秒。
“我天天加班。五年。就沒歇過一天完整的假。”
陳小北點點頭,放下羊骨頭,長嘆一聲。
“我也不容易。你以為我在西域風光?當地人叫我‘陳王’,那都是拿命換的。修路那兩年,我在沙漠裡住帳篷,一住就是大半年。跟當地人談合作,先喝酒,喝到吐,吐完接著喝。他們認這個,不喝不行。有一回我胃出血,差點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我現在聞到酒味,胃還抽抽。”
凌哲聽完,心裡咯噔一下。
兩人默默對視。
那一瞬間,空氣安靜了。只有油燈的火苗在跳。
彈幕炸了:
【兩個都想甩鍋的社畜!】
【建議剪刀石頭布決定誰幹活】
【這局我看過,叫“互坑”】
道長在旁邊聽著,噗嗤樂了。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說:“無量天尊~你們倆,一個想躲清閒,一個想撂挑子。這叫甚麼?叫‘雙向奔赴’。”
凌哲瞪他一眼:“道長,您別添亂。”
陳小北也瞪他一眼:“您哪位?”
道長捋著鬍子:“貧道是大秦總忽悠、理工大學玄學科教授、始皇陛下御封妙應真人。你可以叫我王道長。”
陳小北看看凌哲,凌哲點點頭:“自己人。”
陳小北這才緩和了臉色。但他那個盯著道長看的表情,分明是不信邪。
凌哲趁機轉移話題:“老陳,你以為我來找你,就是為了談修路?”
“不然呢?”
“我是想讓你幫我看攤子。”凌哲直說了,“大秦那邊,攤子鋪太大了,我一個人盯不過來。你來,幫我管一半。我就能喘口氣了。”
陳小北看著他:“那我這邊的攤子誰管?”
“我給你派人。劉邦。你見過的,就是上次來找你的那個。他管生意,你管技術。絕配。”
陳小北想了想,“劉邦?就是那個……做生意的?”
“對。腦子活,嘴皮子溜,就是有點怕老婆。”
陳小北笑了。“行。劉邦來,我可以考慮。但有一條——他別在我這兒做生意做到走火入魔。”
凌哲趕緊答應:“放心!我盯著他。”
陳小北頓了頓,又看了凌哲一眼:“那你呢?你打算幹啥?”
凌哲想都沒想:“我就跟始皇帝下下棋,打打太極,遛遛彎。偶爾去理工大學講講課。別的不管。”
陳小北聽完,看了他三秒鐘,突然冒出一句話:“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攤子攪黃了?”
凌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怕。但我更怕自己猝死。”
彈幕笑瘋:
【凌哥:猝死警告】
【建議給凌哥辦個猝死險】
【陳小北:我也不敢猝死啊】
夜漸漸深了。宴席還沒撤,酒已經涼了,羊肉也吃完了,桌上只剩下一堆骨頭。
兩人靠在椅背上,誰也不說話。凌哲閉著眼睛假寐,腦子裡亂哄哄的。他想休息,但知道休息不了多久。他想逃,但知道逃不掉。因為他放不下。
陳小北又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疲憊,也有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老凌,我跟你說實話。”
凌哲睜開眼看他。
“我也想過撂挑子。不止一次。”陳小北的聲音低沉,像是說給自己聽,“剛來那兩年,最難的時候,我坐在沙漠裡,看著滿天的星星,心想——我為甚麼要幹這個?我在原來的世界,下了班能打遊戲,能點外賣,能刷短影片。在這裡,連個跟我說話的人都沒有。要不是後來找到幾個靠譜的工匠幫襯著,我也堅持不下去。那兩年,真的是硬扛過來的。”
凌哲沒說話。他懂。
穿越這種事,看著風光。但那種孤獨感,不是誰都能扛住的。舉目無親,無處可說,所有的秘密只能爛在肚子裡。
“現在呢?”凌哲問。
陳小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揚。“現在不是有你了嗎?”
凌哲愣了愣,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是安心。終於有一個人,能聽懂他說的話了。終於有一個人,不用他解釋甚麼是“內燃機”、甚麼是“瀝青路”、甚麼是“KPI”了。終於有一個人,跟他來自同一個地方。
“老陳。”
“嗯?”
“你別走了。”凌哲說,“留下來,幫我。”
陳小北沉默了很久。
“行。”他說,“但我也有一條。”
“你說。”
“你得給我放假。每年一個月。”
凌哲笑了。“我也要。”
陳小北也笑了。
彈幕飄過:
【社畜互助協議達成】
【三年合同還是五年合同?】
【凌哥:員工福利很重要】
道長在旁邊聽著,忽然端起酒杯,說了一句:“無量天尊~貧道敬兩位一杯。敬這破班,敬這沒完沒了的活兒,敬你們倆——總算找到個能說話的人。”
凌哲看著道長,忽然有點感動。道長雖然平時跟他拌嘴,但關鍵時刻,總是站在他這邊。
“道長,幹了!”
“幹了!”
陳小北也端起酒杯:“幹了!”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油燈晃了一下。但沒人去扶。
彈幕笑中帶淚:
【三個人的破班】
【建議給三人組起個名】
【凌哥、道長、陳小北:大秦鐵三角】
夜深了。
凌哲躺在陳小北給他安排的房間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頭亂七八糟的,又是鐵路又是汽車又是公路又是石油,還有一個剛認識的老鄉。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備忘錄沒更新。他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寫了一行字:“今天認識了一個人。跟我一樣,想休息。”
寫完之後,看了三秒鐘,又刪了。這種話,寫下來沒意義。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過,黃沙打在窗欞上沙沙響。那聲音不像咸陽,像另一個世界。
但他不害怕。
因為這個世界裡,有一個人,和他做著同樣的夢——夢見自己能休息一天,不用看報表,不用開會,不用操心專案進度。
就一天。
陳小北在隔壁房間也沒睡著。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裂縫上個月就有了,一直沒修。不是沒時間,是不想修。他這幾天琢磨著搬個地方住,叫工匠重新蓋一間。
現在不這麼想了。他決定留下來修那條裂縫。反正,也不是一個人了。
他在心裡頭跟自己說:明天開始,修房頂。然後睡覺。
彈幕最後幾條:
【兩個社畜的覺醒】
【休息不是放棄,是走更遠的路】
【道長:貧道明天也休息,去泡溫泉】
陳小北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他想好好睡一覺。
夢裡沒有工程,沒有談判,沒有算不完的賬。
只有一個人,對他說——你別走了。
他沒回答。
但他在心裡頭說: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