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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第112章 當“仁政”撞上“現實”

2026-04-07 作者:綠色的花啊

道長那番冰冷的話,像塊石頭砸進凌哲心裡,咕咚一聲,沉甸甸的。

他下意識摸向懷裡,冰涼的手機外殼讓他稍微定了定神。

道長看他不吭聲,臉上還帶著點恍惚和掙扎,嘿嘿一笑,那股子剛才的冰冷勁兒散了些,又變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老痞子樣,湊近了些,破蒲扇戳了戳凌哲胳膊:“咋?被老夫說中心窩子了?還是……怕了?”

凌哲回過神,苦笑更深:“怕?有點。但更多的是……”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道長,不瞞您說,之前那些事——對付亞歷山大那幫愣頭青、忽悠波斯使臣、甚至搞定扶桑和徐福——雖然也驚險,但大多靠的是……嗯,資訊差,還有包裝。

說白了,就是‘文化賦能’,用他們不懂的東西震住他們,或者用他們想要的東西引誘他們,兵不血刃,或者少流血。”

……這些“勝利”來得有點太“巧”,太依賴他那個超出時代的認知。

“太順了,”

凌哲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凳邊緣的粗糙處,

“順得讓我有點……飄了。覺得靠腦子,靠這些‘奇技淫巧’,

靠包裝概念,就能解決大部分問題。”

他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後怕,“唯獨有一次,真刀真槍,吃了大虧。” 他眼前浮現出戰場廝殺後的慘烈,還有王翦老將軍那張溝壑縱橫、不怒自威的臉,以及那句敲打他的話:

“小子,取巧可贏一時,根基方立萬世。這天下,終究是鐵與血打出來的。”

道長聽著,小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他盤腿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

蒲扇擱在腿上:“所以,你心裡還留著那點‘文明人’的念想,覺得能動嘴就不動手,能忽悠就不動粗?覺得‘搶’字太糙,上不得檯面,也……對不起你之前那些‘漂亮仗’?”

凌哲沒否認,這確實是他的糾結所在。路徑依賴,加上對血腥的潛意識迴避,讓他想給這次身毒之行也披上一件“文明”的外衣。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扶蘇輕輕嘆了口氣。這聲嘆息很輕,但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凌哲和道長都看向他。扶蘇抬起頭,陽光落在他溫潤俊朗的臉上,卻照出他眉宇間一絲化不開的鬱結和困惑。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指節有些發白。

“道長,凌先生,”

扶蘇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罕見的遲疑和沉重,“方才二位所言,扶蘇皆聽入耳中。道長所言……直指要害,現實或許確是如此殘酷。凌先生之慮,亦在情理之中。”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下很大決心,才繼續道:“然……扶蘇自幼受教,師從儒者,習聖賢之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皆言為政以德,行仁政,懷遠人。父皇一統六國,書同文,車同軌,亦有混一宇內、澤被蒼生之志。”

他看向道長,眼神清澈而帶著真摯的困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若此行身毒,果真如道長所言,需行劫掠強取之事,與暴虐何異?豈非有違仁德,徒增殺戮與仇恨?縱然取得黃金珍寶,大秦之聲譽,父皇之聖名,又將置於何地?此……非扶蘇心中所願之大秦。”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

這是長期儒家教育在他身上刻下的烙印,是“仁政愛民”、“懷柔遠人”的理想與眼前赤裸裸的掠奪現實產生的激烈衝突。他能理解任務的必要性,但情感和理念上卻難以接受。

凌哲看著扶蘇,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

這位長公子,某種程度上,和他一樣,都在被自己的“認知”和“理想”所困。

道長聽完,並沒有立刻反駁或嘲笑。他收起那副嬉皮笑臉,甚至坐直了些,臉上那些玩世不恭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幾分,顯出一種難得的、近乎肅穆的神情。

他拿起破蒲扇,卻沒有扇,只是用手指慢慢摩挲著扇柄粗糙的邊緣。

“扶蘇公子,”

道長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澱過的力量,與他平時的腔調截然不同,“你所說的仁政、德化,老夫並非不懂。

昔年周天子分封諸侯,亦講‘柔遠人,懷諸侯’。孔孟之道,有其高明處,能安邦定國,能收攏人心。”

扶蘇眼睛微微一亮,期待地看著道長。

但道長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彷彿能穿透扶蘇那層溫文的表象:

“然,公子需知,此一時,彼一時。周室衰微,列國征伐,最終是虎狼之秦,憑耕戰之法,鐵血之師,橫掃六合。你父皇能坐在咸陽宮裡思考‘書同文’,是因為大秦的劍足夠利,殺得天下無人敢不服!”

他頓了頓,讓這話的重量沉下去:

“仁政德化,是天下已定、刀槍入庫之後,用來磨平傷痕、安撫人心的膏藥。是錦上添花,是吃飽穿暖後才講究的體面。而現在,咱們面對的是甚麼?

是一個完全未知、弱肉強食的域外之地!你對它講仁德,它可能覺得你軟弱可欺;你對它懷柔,它可能琢磨著怎麼反咬一口,吞掉你帶去的所有好東西!”

道長看著扶蘇逐漸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

“公子,老夫問你,若有一餓狼撲向你父皇,你是先跟它講‘仁愛’,還是先拔劍斬之?

身毒於大秦,此刻便如那未知的野獸。我們此去,首要任務是探明虛實,若其為善,自然可以貿易交往;

若其為惡,或懷璧其罪,那麼,確保大秦利益、取得所需之物,便是第一要務!手段或剛或柔,需審時度勢,但絕不可被‘仁德’二字縛住手腳,誤了大事,乃至害了自身性命!”

他最後的話,幾乎是一字一頓:“心存仁念是君子之德,但拘泥仁念而不知變通,乃是取禍之道。這世間,先有生存與強大,而後方有資格談論如何仁德。”

扶蘇渾身一震,如遭雷擊。道長的話,像一把重錘,敲碎了他某些固守的象牙塔。

他嘴唇翕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所學的那些經典大義,在道長這番基於生存現實的犀利剖析面前,顯得如此……空洞乏力。他放在膝上的手,握得更緊了,指甲幾乎嵌進肉裡,顯示出內心的激烈掙扎。

凌哲也聽得心神震動。他看著道長,此刻的老道,哪裡還有半點街頭調戲靚女的痞氣?那清醒到近乎冷酷的認知,對局勢一針見血的判斷,以及對不同思想工具(儒與法、仁與霸)適用場合的精準把握……這老傢伙,到底是甚麼來頭?

小院裡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三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和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

關於仁德與現實的辯論暫歇,但行動的陰雲,卻更加濃重地籠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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