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領主被轟回裂縫深處之後,潰散的幼體群像退潮一樣往冰川兩側的冰塔林裡鑽。
方硯的戰盾還亮著,但盾面上的陣紋已經暗了大半,他單膝跪地喘著粗氣,盾沿在冰面上砸出一道深痕。
趙破陣的拳頭上沾滿了幼體殘骸化成的黑灰,他甩了甩手,罵了一句:“這玩意兒比食堂的洗碗水還黏。”
林平之收劍入鞘,光劍上的淡青光芒比平時暗了幾分。
他走到李剛旁邊,壓低聲音:“那隻領主沒死透。它被你轟回裂縫之後,裂縫那邊的氣息不但沒減弱,反而更強了。像是有甚麼東西被你的拳勁驚醒了。”
李剛也感覺到了。
源燈的燈焰在體內跳了一下,不是示警,是感應——裂縫深處有甚麼東西在回應源燈的力量。
不是混沌領主的嘶吼,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
它的氣息比混沌領主沉得多,沉到連源燈的燈焰都微微發顫。
“全員後退三十丈。”
李剛下令,“方硯的戰盾撐不住下一波。段青的火牆在後撤路上鋪一道防線,不需要燒死多少幼體,能拖住三息就夠了。秦無衣和林平之斷後,趙破陣把傷了的弟兄先帶走。”
方硯撐著盾站起來。
“那你呢?”
“我進去看看。”
林平之眉頭一皺正要開口,秦無衣抬手攔住他。
“他說進去看看,不是進去送死。你甚麼時候見過他送死?”
林平之沉默了一瞬,把光劍往腰間的灰布劍鞘裡一插。
“一炷香。一炷香不出來,我進去找你。”
李剛點頭,轉身走向裂縫。
封印上的淡金光芒在他靠近時自動往兩邊分開——這封印是戰無極當年親手所布,陣基裡原本就融了一絲力皇戰意,源燈認主之後封印對他的氣息完全不排異。
他跨過封印邊緣,身體像穿過一層溫熱的薄膜,眼前一黑,再睜開時已經站在裂縫另一側。
這裡的空間跟外面完全不是一回事。
沒有冰川,沒有風,沒有天。
腳下是踩不到底的黑暗,頭頂也是踩不到底的黑暗,只有遠處幾團巨大的混沌氣團緩緩旋轉,像懸浮在虛空中的黑色恆星。
空氣是黏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吸進了一口液態的金屬,肺裡沉甸甸的。
在這裡神識被極度壓縮,感知範圍不到三丈,四周的黑暗帶著窒息感。
源燈的燈焰自動亮起,金色光芒在他周身撐開一片方圓三丈的光暈。
光暈邊緣能看見無數細小的混沌幼體在黑暗裡翻湧,它們不敢靠近光源,只在光暈邊界外圍密密麻麻地擠成一片,像一群被火光阻住的飛蛾。
李剛往深處走。
越走越安靜,連混沌幼體的摩擦聲都漸漸遠去。
然後他看見了那隻混沌領主。
它躺在一片虛空中,胸口有一個貫穿的洞——是剛才那一拳留下的。
洞邊緣還在燃燒極淡的金色火焰,是源燈戰意殘留在它體內。
但它沒死。
它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卻盯著李剛,瞳孔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極深的、幾乎不可思議的服從。
它在等。
等誰?
黑暗深處猛地睜開一隻眼睛。
不是混沌領主這種級別的眼睛,是比這大得多的東西——那隻眼睛足有混沌領主半個身子那麼大,橫在虛空中緩緩睜開。
眼皮翻起時帶動周圍所有混沌氣團同時旋轉,一股遠超域主級認知極限的威壓從那隻眼睛裡傾瀉出來。
不能叫威壓了——是存在感。
像你站在萬丈懸崖邊緣往下看,崖底沒有光,但你清楚地知道那底下有東西,而且那東西正在看你。
源燈的燈焰狂跳起來。
不是示警,是共鳴。
燈焰在興奮——它認出了對面是甚麼。
李剛也認出來了。
九縷殘魂,他體內聚了四縷。
第五縷不在諸天萬界內部——太虛給的星圖上,混沌海邊境那處標紅的位置,就在這片虛空深處。
那隻眼睛的主人是力皇殘魂之一。
不是轉世成人的殘魂——是直接被混沌海捕獲後封在這片戰場遺蹟中的殘魂。
它已經被困在這裡無數紀元,跟混沌海互相侵蝕、互相滲透,混沌化了大半,但殘魂核心一直沒散。
它在等一個能認出它的人扛著源燈走到它面前。
李剛伸出手,源燈的燈焰從掌心浮起,緩緩漂向那隻眼睛。
燈焰的金光照在眼睛表面時,那隻眼睛劇烈地顫了一下,瞳孔裡翻湧的混沌氣息被一層一層剝開,露出底下極深處一道極其蒼老的意識。
它沒有說話,但它的意念順著源燈直接傳進李剛識海,像乾涸的河床裡忽然湧入一股清流——一個聲音,疲憊至極卻如釋重負——三個字:
“你來了。”
李剛沒有猶豫。
他伸手虛握,那股力量順著意念的牽引流入源燈,再從源燈灌進體內。
不像之前那些殘魂溫和融入,而是在經脈裡橫衝直撞的野馬。
他的經脈被撐得劇痛,但力之序列自動運轉,將這股狂暴殘魂引入排序環。
道靈舉起開天斧對著殘魂狠狠敲了一記——裂成數千塊法則碎片的殘魂在青銅燈焰中重新排列,逐一歸入序列裡那些空著的法則環。
域主八重天。
突破悄無聲息,混沌虛空裡沒有天雷地火可以印證,只是經脈比前一瞬寬了一倍,力之序列裡的所有法則環同時亮了一下。
那隻眼睛緩緩合上,不是消散,是睡著了。
它被困了太久,殘魂裡的意識已經耗盡,只剩最純粹的法則本源。
他把這份本源帶走了,在殘魂徹底彌散之前。
裂縫再次震顫。
這一次不是撕裂,是回縮——失去殘魂的支撐後混沌海這一側的術法結構開始崩塌。
混沌領主掙扎著想爬起來,但胸口的金色火焰燒得更旺了。
李剛沒再看它,轉身朝裂縫入口走去。
外面,百里落和陸沉剛從冰塔林方向趕回來。
百里落抱著陣盤上氣不接下氣:“靈脈裡的抽取術已反制——用陣旗把它錨定回封印陣基,等於把抽水機改成了水泵。封印在自愈。”
話音剛落整道裂縫便開始劇烈收縮。
淡金封印重新亮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裂縫邊緣往中心生長。
一炷香不到,裂縫從十丈縮到三丈,從三丈縮到一線。
最後那道豎著的“眼睛”徹底合攏了,只在冰川上空餘一道極淺的淡金印記,像縫合傷口留下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