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蹲在院門口,竹籤子戳在地上,圈畫到一半歪了。
他抬頭打量李剛,像打量剛出爐的瓷器。
“三重天了。你倒是快。”
李剛在石桌前坐下,倒了兩杯涼茶,推一杯給太虛。
他自己清楚,自己這是重修,不然也不會這麼快。
茶葉沉在杯底,像化不開的墨。
“前輩,今天怎麼有空來我這?最近挑戰的弟子可不少,您老有的忙吧?”
太虛喝了一口,嫌涼放下。“嘿,你說的對了,這不就忙裡偷閒來你這坐一會。”
他抬起頭。“你的力之大道,剛猛無鑄,一證永證!接下來,很有信心?”
“我輩修士,當一往無前。”
太虛笑得像老狐狸。“你小子,行,看你表現。人家修為畢竟高於你,可別著了道。”
他不等李剛繼續說話,起身拍拍灰。“明天辰時,演武場,看你如何亮瞎神王殿的眼。如無意外,這挑戰會是你的機緣。”
走到門口,沒回頭。“對了,顧長夜讓你打完趙破陣後喝頓酒。不是論道,就是喝酒。”
“好。”
太虛的背影佝僂著拖在月光裡,像一棵會走路的樹。
李剛進屋,盤坐蒲團閉上眼。
力之大道不再是圈轉,而是網狀流轉。
他沉入虛空海,無數光點流動。
觸控一道沉如石頭的——土之道。光滲進經脈,爬上左邊枝丫,跟冷之道做鄰居。再觸一道銳如刀的——金之道,爬到右邊挨著熱之道。一道又一道,光點迫不及待往裡鑽。
停下來時,枝丫上掛滿了光點。三千大道,個個如果實,掛滿枝頭。
體內那道裂紋又大了一圈,裡面的東西像嬰兒從蛋殼伸出第五根手指。
它心跳跟他同頻但慢半拍,像老人跟著小孩故意放慢步子。
睜開眼,天已亮。辰時快到了。
演武場人山人海,比楚凌風那次還多。
太虛這回連小板凳都沒帶,直接騎在樹杈上,腿晃著,竹籤子在樹皮上畫圈。
李剛走上臺,人群安靜下來。灰袍木簪跟往常一樣,但體內七種道如七條河在力之大道里奔湧融合。
臺上站著趙破陣。黑色短打,袖口收緊,褲腿扎進靴子。骨架寬得像門板,雙手鬆握拳。臉普通,眼睛卻亮得悶,像炭火埋在灰裡。
“李剛。”聲音悶悶的。
“趙破陣。”
兩人相距三丈。趙破陣看了他幾秒,咧嘴笑得憨。“我弟趙無極被你一拳打裂了拳頭,關了自己三個月,出來後拳頭重了一倍。我得謝謝你,你把他打醒了。”
他活動手腕,骨節響過,握拳的瞬間整個人變了。剛才還像莊稼漢,現在像一座壓在地上的山,沉得讓人覺得自己會被壓進土裡。
“我的拳叫‘破陣’。我爹說人生在世到處都是陣,破不了就一輩子困在裡頭。”他眼裡炭火一亮,“你的力之大道也是一種陣。今天我來破它。”
他出拳。
那一拳不快,甚至慢到能看清拳面上的道紋。沒有光,沒有火焰寒氣,就一個赤裸的拳頭,像剛從山裡挖出的石頭。
李剛知道越素的越不好接。他出拳,力之大道炸開,七種道擰成一股湧向拳頭。
兩拳相交。
沒有巨響氣浪,像兩塊石頭悶碰在一起。趙破陣的拳頭釘進來了。
那股力量像釘子從拳面釘進,沿經脈往裡鑽,專找縫隙。李剛的力之大道是網,網眼間總有縫。釘子從網眼鑽過去,直奔丹田。
但今天的網已不同。七種道,網眼密了一倍。釘子鑽過第一道被第二道擋住,鑽過第二道被第三道卡住,鑽不動了。
釘子卡在網裡。
趙破陣臉色微變,不是疼是意外。像推門以為鎖著,一推就開,但門後還有門。
李剛的拳頭往前送了一寸。
趙破陣倒飛出去,雙腳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深溝,從臺中間延伸到邊緣,鞋底磨穿露出腳趾。他站在臺邊,再退半步就掉下去,但沒掉下去。
他低頭看拳頭。拳面一道裂紋,從食指指節到手腕,不寬但深。血從裂紋滲出,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看了很久,抬頭看李剛。沒有憤怒不甘,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挖井三年挖到水,但水太深夠不著。
“你的網,比我想的密。”他說。
他轉身走了幾步停下,沒回頭。“李剛,下次。等我找到更尖的釘子。”
他跳下臺,人群自動讓路。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在青石板留下淺淺腳印,不是刻意踩,是收不住。拳上裂紋的血滴了一路,像斷斷續續的紅線。
太虛從樹上跳下,落李剛旁邊,看著趙破陣的背影嘖嘖兩聲。“這人有點意思。輸了就輸了,不找藉口不撂狠話。就一句‘等我找到更尖的釘子’。這種人最可怕,他不恨你,就是想贏你。”
李剛低頭看自己的拳頭。拳面有個針尖大小的紅點,不碰不疼,一碰鑽心地疼。趙破陣的釘子,最後還是釘進來一點。
“他的釘子,確實尖。”
太虛看他一眼。“你怕了?”
“不是怕。是期待。”
他轉身下臺。
回到院子,在石桌前坐下。右手拳面那紅點還在,一碰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疼。倒杯涼茶喝一口,澀味從舌根泛上來。
力之大道湧到拳面裹住紅點。趙破陣殘留了一點東西在裡頭,不是道,是意——拳意。純粹得沒有屬性,就是“破”。破開一切不留餘地。
他的力之大道圍上去想磨碎它。它不反抗也不配合,就那麼待著,像顆銅豌豆蒸不爛煮不熟錘不扁炒不爆。磨半天紋絲不動。
李剛罵了一句。
這顆釘子卡在道里了。不壞也不好,像不請自來的客人賴著不走。他忽然笑了。趙破陣這人真他媽有意思,輸了還留顆釘子給他。不是報復,是禮物。讓他記住——網還不夠密。
院門被人敲響三下,不輕不重。
“李兄,是我。”
顧長夜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