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站在臺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七八道口子,灰袍子變成了破布條子,血糊了一身。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疼。但骨頭沒事,都是皮肉傷。
他走下臺。蘇慕白迎上來,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白,像變色龍。
“李兄,你……你流血了!”
“嗯。”
“好多血!”
“嗯。”
“要不要去找醫修?”
李剛想了想。“不用。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蘇慕白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太虛從角落裡站起來,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李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在打量一件剛出土的文物。
“楚凌風的劍心,被你找到了。”
“嗯。”
“怎麼找到的?”
李剛想了想。“風有風眼。他的劍心,就是風眼。”
太虛點點頭。他把竹籤子從懷裡掏出來,在李剛肩膀上輕輕點了一下。一股清涼的能量滲進去,最深的那道傷口開始發癢,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小子,你知道楚家為甚麼輸嗎?”
“不知道。”
“因為他們把劍當成了劍。劍是劍,人是人。人劍分離,所以你的拳頭一碰到劍,劍就碎了。”太虛把竹籤子收起來,揣進懷裡,“甚麼時候他們明白了‘人劍合一’不是一句口號,楚家的劍,才真正算得上劍。”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對了,趙家的人來了。趙破陣,域主八重天,外門排第四。他讓我轉告你,七天之後,還是這裡。”
他頓了頓,
“他說,他不是來給趙無極報仇的。趙無極技不如人,輸了活該。他是來稱一稱,你的力之大道,到底有多重。”
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站在原地,看著太虛的背影消失。風從演武場那頭吹過來,帶著血腥氣和桂花糕的甜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大步往回走。
身上的傷口在力之大道的滋養下已經開始癒合,癢得他直皺眉。他想,這他媽比受傷還難受。
回到院子,他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昨天泡的,已經涼透了,上面還漂著一片不知道甚麼時候掉進去的樹葉。他把樹葉吹開,一口喝完。
趙破陣。域主八重天。外門排第四。不是來報仇的,是來“稱一稱”的。這說法,倒是新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拳面上,又添了幾道新的傷口,是劍氣劃的。不深,但多,像被人用指甲抓了一遍。力之大道湧過去,傷口開始發癢、癒合。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棵老槐樹。那片巴掌大的綠葉旁邊,小葉子已經長成了大葉子,兩片葉子挨在一起,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兩個人在說話。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
楚家三兄弟,用的是三把劍。
寒鴉、焚天,還有楚凌風那把沒有名字的竹鞘劍。三把劍,三種道。
冷、熱、風。但它們的核心,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劍”。
不是人的劍,是劍的劍。劍是主角,人是配角。
所以他的拳頭一碰到劍,劍就裂了。不是他的拳頭多重,是那些劍本來就有裂紋。
裂紋不在劍身上,在劍道里。楚家的人把劍道修到了極致,但也把劍道修到了盡頭。
盡頭是甚麼?盡頭是牆。撞上去,要麼牆破,要麼自己碎。
他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像一條大河,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域主二重天的境界已經完全穩固了。
那道裂紋又大了一圈,裡面的東西往外探得更多了,像一個嬰兒,從蛋殼裡伸出了第四根手指。
他感覺到它在呼吸,在心跳,在跟他說話——不是用語言,是用脈動。
砰,砰,砰。
跟他的心跳一個頻率,但比他的心跳慢一點點。不是跟不上,是故意慢的。
像一個老人在跟小孩走路,故意放慢步子,讓小孩能跟上。
他睜開眼。窗外,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亮,照在青石板上,像鋪了一層霜。那兩片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挨在一起,像兩個人在說悄悄話。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閉上眼。
七天。趙破陣。
第786章趙破陣
七天時間,李剛做了三件事。修煉,吃飯,睡覺。修煉是主要的,吃飯是必要的,睡覺是實在撐不住了才幹的。
第四天的時候,蘇慕白來了一趟,帶來一個訊息。訊息不是好訊息——趙破陣七天前剛剛突破了域主九重天。
“之前說域主八重天,是三個月前的排名。”
蘇慕白的臉色又從白布變成了白紙,
“他突破之後還沒重新排過。但有人估算,他現在的實力,至少外門前三。”
李剛端著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域主九重天。比楚凌風高兩重。外門前三。比秦無衣高,比顧長生高,大概跟沈無邪差不多——當然,這是不算沈無邪那個因果道變態的前提下。
“他的道是甚麼?”
蘇慕白想了想。“拳道。跟趙無極一樣,但比趙無極純粹。趙無極的拳是‘猛’,趙破陣的拳是‘破’。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破甚麼?”
“甚麼都破。”蘇慕白的表情有些凝重,“拳道,陣道,劍道,刀道。只要是道,他的拳就能破。不是剋制,是硬破。一拳下去,你的道就碎了。”
李剛放下茶杯。破道之拳。這倒是跟他力之大道有點像。力之大道也是破,一力破萬法。但力之大道的“破”是碾壓,以力壓人,以勢壓人。趙破陣的“破”是擊碎,找到你的弱點,一拳打上去,從弱點開始碎。
一個是蠻力,一個是巧勁。哪個更強?打打看就知道了。
蘇慕白走後,李剛繼續修煉。力之大道在體內一圈一圈地轉,像磨盤一樣把之前三場戰鬥的經驗磨碎、吸收。
楚凌雲的冷,楚凌霄的熱,楚凌風的風。三種道,三種體驗。冷讓他學會了收縮,熱讓他學會了忍耐,風讓他學會了感知。他的力之大道,以前是一塊鐵。硬,但脆。現在這塊鐵裡摻進了別的東西——冷讓它韌,熱讓它柔,風讓它靈。
鐵變成了鋼。
第五天的時候,他突破到了域主三重天。
不是刻意突破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水滿了就溢位來,像果子熟了就掉下來。他坐在蒲團上,閉著眼,忽然覺得體內有甚麼東西“咔”了一聲。不是碎裂的聲音,是開鎖的聲音。像一扇門被推開了,門後面是更大的房間。
他睜開眼,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面板下面那層光,比之前更亮了。不是刺眼的亮,是溫潤的亮。像玉,像月光,像老茶壺用久了之後表面那層包漿。
域主三重天。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骨節噼裡啪啦響,像放了一串小鞭炮。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亮。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兩片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兩片?不,三片。在兩片大葉子中間,又冒出了一點新芽,很小,很嫩,像嬰兒的睫毛。
他看了一會兒,笑了。
第六天,太虛來了。老頭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李剛一眼。
“突破了?”
“突破了。”
“域主三重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