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坐了一天。
他一開始覺得無聊,後來覺得煩躁,再後來覺得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他從來沒有這樣坐過,甚麼都不做,甚麼都不想,就坐著。迷茫,前所未有的。
太陽落山的時候,李剛站起來。
“明天再來。你回去好好想想,你是誰?從哪兒來?又要到哪兒去?”
林平之看著他,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又咽回去了。這三個問題,不就是明擺著的嗎?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很深奧。
一時間,心緒如麻。
不過,他還是定了定心神,站起來,走了第二步,第三步。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李剛還站在院子裡,灰袍子,木簪子,跟早上一樣。
他收回目光,走了。
小桃從門框後面探出頭,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口。“大少爺,他明天還來嗎?”
“來。”
“來了還坐著?”
“坐著。”
小桃哦了一聲,把門關上。
第二天,林平之來了。還是那身青衫,還是那柄劍。他在石桌前坐下,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李剛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茶杯。
“今天還坐著?”林平之問。
“坐著。”
林平之沒再問。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兩個人身上。影子從西邊挪到東邊,又挪回來。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走了。
小桃蹲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圈套著圈,像水裡的漣漪。她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人還坐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林平之每天都來,每天坐著。他不問為甚麼,也不問還要坐多久。就那麼坐著,從早坐到晚。
第六天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李剛兄。”
“嗯。”
“我小時候練劍,第一式叫‘起手式’。師父說,這一式練好了,後面的才能練。我練了三個月,每天練一千遍。練到後來,閉著眼睛都能做出來。”
李剛沒說話。
林平之繼續說:“後來我爹說,起手式不是練出來的,是悟出來的。練一千遍一萬遍,不如悟一遍。我不懂。我以為他騙我。”
他頓了頓,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了十九年劍,指節突出,虎口有繭。
“今天,我好像有點懂了。”
李剛放下茶杯。“懂甚麼了?”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
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隻螞蟻從石桌腿上爬過去,爬得很慢,像在丈量甚麼。
“我的劍,太急了。”他忽然說,“不是出劍快,是心太急。急著贏,急著證明自己,急著讓所有人知道我是天才。十九年,我一直急著趕路,從來沒停下來看過。”
他看著李剛的眼睛。
“你讓我坐著,是讓我看路。”
李剛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下。樹已經死了,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你的劍,是從功法裡學的。一招一式,都有規矩。規矩不是壞事,但規矩多了,就成了籠子。”
他轉身看著林平之。
“你在籠子裡待了十九年,該出來了。”
林平之愣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握了十九年劍,從來沒有鬆開過。他慢慢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像在解開甚麼。手空了,風從指縫間穿過,涼涼的。
“明天,你帶劍來。”李剛說。
第七天,林平之帶劍來了。還是那柄劍,烏木鞘,劍身上有道裂紋。他把劍放在石桌上,看著李剛。
“今天練甚麼?”
“拔劍。”
林平之愣了一下。他練了十九年劍,拔劍這個動作做了不下十萬次。閉著眼睛都能做,睡著覺都能做。
“怎麼拔?”
“隨便。”
林平之看著桌上的劍,伸手,握住劍柄。這個動作他做過十萬次,但這一次,他的手停在半空,沒動。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忽然變得陌生。他握了十九年劍,從來沒有想過為甚麼要這樣握。
“你的劍,是誰的?”李剛問。
林平之愣住。“我的。”
“真是你的?”
林平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看著那柄劍,劍身上那道裂紋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柄,像一條河。河這邊是他,河那邊是李剛。他忽然覺得,這柄劍,好像不是他的。是他爹的,是他師父的,是林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他只是在握著它。
“你的劍,不是你的。”李剛說,“你的拳,才是你的。”
林平之看著他。
“我不練拳。”
“我知道。”李剛說,“但你得先知道,甚麼是你的。你的道,在哪兒?”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他鬆開劍柄,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上的劍。劍躺在那裡,劍鞘上的烏木紋路很細,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
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劍推到一邊。
“今天不練劍了。”
李剛看著他。
“坐著。”林平之說。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沒頭沒尾的,像一個人忽然想通了甚麼。
“李剛兄。”他開口,語氣輕了很多,像卸下了甚麼,“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劍,沒有招式?”
“有。”
林平之轉頭看他。
“甚麼劍?”
“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劍。”
林平之愣住,然後笑了。這回是真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種“我好像明白了”的笑。他站起來,拿起劍,掛在腰間。
“明天還來。”
他走了。步子跟來時不一樣,沒那麼穩,但輕了。
小桃從屋裡探出頭,看著他的背影。“大少爺,他好像變了。”
“嗯。”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李剛想了想,說:“變輕了。”
小桃不懂,但她覺得輕了是好事。人輕了,才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