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剛坐在角落裡,沒動。
李浩坐在對面,也沒動。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隔著半個祠堂,誰都不說話。
過了很久,李浩站起來,走到李剛面前。
“少家主。”他低著頭,聲音很輕,“以前的事,對不起。”
李剛看著他。
李浩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對於李淵沒有處置李浩,他是不理解的。
不過,他也不在意,這李浩要是老老實實的還好。
要是敢有其他心思,不過螻蟻一個罷了。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李剛說。
李浩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沒哭。
他看著李剛,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腳步很快,像是在逃。
李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收回目光。
祠堂裡只剩他一個人。
香爐裡的香已經燒完了,灰燼還是熱的,一縷青煙從灰裡冒出來,嫋嫋的,在光裡飄。他看著那縷煙,在想李清河最後那句話。
“你比你爹更狠。”
他狠嗎?他不知道。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站起來,走出祠堂。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適應了光線。
院子裡,幾個下人在掃雪,掃帚一下一下的,聲音很輕。雪已經掃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石板,溼漉漉的,泛著光。
小桃蹲在院門口等他,手裡攥著那塊家主令,銅令被她握了一上午,捂得溫熱。看見他出來,趕緊站起來,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手扶著門框。
“大少爺,怎麼樣了?”
“沒事了。”
小桃鬆了口氣,把那塊家主令遞給他。他接過來,揣進懷裡,令牌貼著胸口,涼了一下,很快被體溫捂熱。
“走吧,回去吃飯。”
小桃點點頭,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她忽然小聲說:“大少爺,李浩剛才來找過我。”
李剛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小桃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更小了:“他給我跪下了,說對不起。還說以前欺負我的事,是他不對。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就讓他起來了。”
李剛看著她,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棉襖的帽子毛茸茸的,手感很好。
“做得對。”
小桃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走吧,吃飯。”
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兩個人踩著雪,咯吱咯吱響,一前一後,往院子走去。
影子投在雪地上,又長又瘦,像兩根針。
李剛回頭看了一眼祠堂。
青磚黛瓦,飛簷斗拱,門楣上“李氏祠堂”四個字在陽光下泛著金光。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快了。他在心裡說。
很快,他就能回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家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清河被廢了修為,逐出李家,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有人說他往東去了,有人說他往西去了,有人說他在城外的小廟裡當了和尚。
沒人去驗證。
李家的人忙著適應新的秩序,沒空管一個廢人去了哪裡。
李浩變了。以前那個囂張跋扈、見誰都要踩一腳的李浩不見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功,練到天黑才回去。
不再跟人來往,不再說閒話,見了誰都低著頭,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有人說他是在贖罪,有人說他是在憋著一口氣,想證明自己。李剛不關心。他忙著修煉。
力之大道運轉得越來越快,法力越來越渾厚。
力之大道還是力之大道,但多了一點甚麼。
多了一點“寂”的意味。
一拳打出去,不只是力量,還有寒意。他試過,效果不錯。
那面被他打了好幾拳的院牆終於塌了。
不是一拳打塌的,是幾拳疊加,力量在牆體內累積,最後一起爆發。
磚石飛濺,灰塵揚起來,遮了半邊天。小桃蹲在牆角,捂著耳朵,等灰塵散了才敢睜眼。
“大少爺,牆塌了。”
“嗯,看見了。”
“要不要讓人來修?”
“不用。”李剛說,“留著,當靶子。”
小桃哦了一聲,沒再問。她蹲回去,繼續看那面塌了的牆。
牆塌了,露出外面的院子,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
日子一天天過去。
李剛的修為恢復得比預想快。
力之大道運轉得越來越順暢,法力越來越渾厚。
一拳打出去,萬法俱滅。他試過,效果不錯。
那面塌了的院牆被他當靶子,又打了幾拳,徹底成了一堆碎磚。
小桃蹲在旁邊,看著那堆碎磚,心想大少爺真厲害。
她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跑回去練拳。
她練得很認真,每一拳都打得很重,像是要把所有力氣都用完。
李剛坐在石桌前,看著她練拳。
這丫頭的進步比他想的快,人仙三重的境界已經穩了,一掌能拍碎五塊青磚。
她的拳頭砸在磚上,咚咚響,像敲鼓。
磚碎了,她的手不紅,連皮都不破。李剛點點頭,還行。
日子就這麼過著。
李淵來過幾次,站在院門口往裡看,看見李剛在修煉,沒打擾,站一會兒就走了。
他的背影比之前佝僂了一些,頭髮也白了不少,但精神還行,腰板挺得直直的。
周管家來過幾次,送丹藥、送靈石、送功法。
他把東西放在門口,敲敲門,喊一聲“大少爺,東西放門口了”,就走了。
腳步聲很輕,像怕打擾甚麼。
李青來過幾次。
他抱著那柄金色長刀,刀被他擦得一塵不染,刀身上映著天光,亮得晃眼。
他站在院子裡,跟李剛聊幾句,說說外面的情況。
王家那邊還在亂,幾個旁系爭來爭去,誰也不服誰。
趙家那邊也差不多,三兄弟還在爭家主的位置,打了好幾場,誰都沒贏。
散修們倒是老實了,沒人敢在青陽城鬧事。
李青說完,看著李剛,欲言又止。
他張了幾次嘴,又閉上。李剛看著他,等他說。
“大少爺。”他終於開口,“您說,我甚麼時候能突破界主?”
李剛想了想,說:“快了。”
李青愣了一下:“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李剛說,“但你那把刀,快等不及了。”
李青低頭看著懷裡的刀,刀身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水。
他握了握刀柄,刀柄上的布條被他的汗浸溼了,顏色深了一塊。
“我懂了。”
他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像卸下了甚麼包袱。
李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收回目光。
小桃還在練拳,拳風呼呼的,打得比剛才還賣力。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袖子溼了一大片,貼在胳膊上。
“歇會兒。”李剛說。
小桃收了拳,跑過來,蹲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大少爺,您說李青甚麼時候能突破?”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李剛看著她,忽然笑了。這丫頭,學得挺快。
“不知道。但快了。”
小桃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蹲在那裡,陪他坐著。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但又好像不一樣了。
李剛望著天,天很藍,雲很白,幾隻鳥從頭頂飛過去,嘰嘰喳喳叫了幾聲,又飛走了。
他看它們飛遠,變成幾個小黑點,消失在雲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