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楚狂人送劍令的訊息,傳得比李剛預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他還沒起床,蘇慕白就蹲在院門口等著了。
等李剛推開門,蘇慕白蹭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憋了整宿。
“李兄,外面傳瘋了!”
“楚狂人不但請你喝了窖藏三萬年的劍南春,還把楚家劍令給你了?”
李剛打了個哈欠。
“啊,給了。”
“啊?”
蘇慕白的聲調拔高了八度。
“就‘啊’?那可是劍令!楚家在諸天萬界所有分舵都認的劍令!楚狂人這輩子送出去不超過三塊!”
李剛走到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涼茶。
茶是昨天泡的,茶葉沉在杯底,水已經涼透了。
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
“那又怎樣?又不是我跟他要的。他非要給,我不收顯得不給面子。”
蘇慕白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太虛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竹籤子,蹲在老槐樹下開始畫圈。
他頭也沒抬,插了一句。
“楚狂人那老東西,脾氣雖然臭,但眼光毒。他給劍令,不是巴結你,是押注。”
“押甚麼注?”
蘇慕白問。
“押李剛將來能成事。”
太虛畫完一個圈,又套了一個。
“五大世家能在神王殿屹立幾萬年不倒,靠的不是拳頭硬,是眼光準。楚狂人是第一個押注的,但肯定不是最後一個。”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敲響了。
三下,很重,像是用拳頭砸的。
“李剛!開門!”
是趙破陣的聲音。
李剛走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趙破陣,一手提著一罈酒,酒罈子比上次楚凌霄那個還大一圈。
他身後還跟著趙鐵山——趙家家主,域主巔峰,鐵塔般的漢子,站在門口像一堵牆。
趙破陣把兩壇酒往李剛懷裡一塞。
“我爹讓我送來的。趙家的‘鐵拳釀’,比楚狂人的劍南春烈十倍。敢不敢喝?”
李剛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酒罈。
壇口封著泥,泥上印著一個拳印——趙家的家徽。
趙鐵山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鐵罐子裡傳出來的。
“李剛,我這兒子從小到大沒服過誰。輸給你之後,不但沒記恨,回去還把自己關在拳房裡參悟了半個月。”
他頓了頓。
“老子活了半輩子,頭一回見輸了架還這麼高興的。”
李剛讓開身。
“進來坐。”
趙鐵山擺擺手。
“不坐了。我來就是當面跟你說一聲——趙家不玩那些虛的。劍令、人情、陣圖,趙家沒有那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趙家只有拳頭。”
他看著李剛,一字一頓。
“以後有人找你麻煩,趙家的拳頭就是你的拳頭。”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步子很大,踩在青石板上咚咚響,像打樁。
趙破陣沒走。
他蹲到太虛旁邊,看著地上那堆圈,忽然說。
“太虛前輩,您這圈畫得不對。最外面那圈應該再粗一點。”
太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懂畫圈?”
“不懂。但我懂拳。”
趙破陣指著地上。
“拳勁是從裡往外發的,最外面那圈最重。您畫得太細了,勁兒不夠。”
太虛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你小子有點意思。”
他把竹籤子遞給趙破陣。
“你來。”
趙破陣接過竹籤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圈。
圈不圓,甚至有點歪,但每一筆都極用力,竹籤子戳在青石板上吱吱響。
畫完了,他看著自己的作品,皺眉。
“太醜了。”
“醜是醜,但有力。”
太虛把竹籤子拿回來。
“比你爹當年畫的強。你爹畫圈跟打夯似的,把老夫的青石板戳壞了三塊。”
趙破陣咧嘴笑了。
李剛開啟一罈“鐵拳釀”,倒了兩碗。
酒液是深紅色的,像鐵鏽,聞著有一股礦石的腥氣。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酒勁從喉嚨一路燒到胃,從胃燒到四肢百骸,整個人像被塞進熔爐裡煉了一遍。
火燒完之後,嘴裡剩下一股鐵鏽味,澀,但回甘。
“靠。”
他罵了一句。
“這哪是酒,這是鐵水。”
趙破陣端起另一碗,一口悶了,面不改色。
“我爹說,趙家的人從小喝這個。喝不夠三碗,不算趙家子弟。”
蘇慕白在旁邊看著好奇,端起來嚐了一小口。
然後咳了半盞茶的功夫,眼淚都出來了。
“這、這能喝?”
太虛拿過去灌了一口,咂咂嘴。
“還行。比戰無極那老東西釀的‘戰血酒’差遠了。他那酒才叫烈,喝一口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趙破陣眼睛一亮。
“戰無極殿主也釀酒?”
“釀。釀了三萬年,一罈沒捨得給人喝。”
太虛又灌了一口。
“改天讓李剛去跟他要。你現在面子大,戰無極肯定給。”
幾個人正說著話,院門口又有人來了。
這回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門進來的。
顧長夜和顧長生,兄弟倆一前一後,手裡各提著一個食盒。
顧長夜看見趙破陣,喲了一聲。
“趙鐵牛也在?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趙家。”
趙破陣的綽號叫“鐵牛”,只有顧長夜敢當面叫。
他瞪了顧長夜一眼,但沒真惱。
“你倆來幹嘛?”
“送菜。”
顧長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
裡面是八道菜,有葷有素,擺盤精緻得不像是食堂做的。
顧長生把另一個食盒也開啟,是一大鍋湯,還在冒熱氣。
顧長生說:“我哥說李兄這幾天肯定被各家輪流請,沒空去食堂。食堂那飯菜,吃多了反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點。
“當年我在外門的時候,天天吃食堂,吃到最後看見饅頭的顏色都想吐。”
顧長夜接話:“所以他自己學了做飯。你們別看他不愛說話,刀工比我強。”
李剛看著滿桌子的菜,又看了看顧家兄弟,心裡說不上甚麼滋味。
顧長夜剛從昏迷裡醒過來沒幾天,臉色還帶著病態的蒼白,但提著食盒的手很穩。
顧長生站在他哥後面,像個影子。
“坐下一起吃。”
李剛說。
顧長夜搖頭。
“不了,我們還得回去。老祖讓人帶話,說這幾天要來神王殿一趟。”
太虛抬起頭。
“顧千帆?他不是剛走嗎?”
“不是來打架的。”
顧長夜的表情有些微妙。
“說是來還您一頓酒。三萬年前欠的那頓。”
太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笑得很淡,像冬天的太陽。
“那老蜘蛛,記性倒好。”
顧家兄弟走後,蘇慕白也告辭了。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壓低聲音對李剛說。
“李兄,我剛從食堂那邊聽到一個訊息。”
“甚麼訊息?”
“秦家那邊好像也有動靜。秦斬閉關的刀房,今天早上開門了。”
蘇慕白走了。
李剛靠在老槐樹下,端著那碗“鐵拳釀”,慢慢喝著。
頭頂的葉子沙沙響,十二片。
最高那根枝丫上新冒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趙破陣還在跟太虛較勁畫圈。
太虛畫一個,他畫一個,兩人誰也不服誰。
石桌上留著一桌菜和兩壇酒。
五大世家。
楚家給了劍令,趙家給了拳頭,顧家給了陣圖。
秦家——秦無衣欠了他一頓酒,秦斬的刀房又開了門。
還差沈家。
沈無邪那個悶葫蘆,坐在他的破院子裡,端著他的破茶杯,不知道在想甚麼。
李剛把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來。
“前輩,秦斬的刀房開門了。我要不要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