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沈無邪那兒回來之後,李剛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兩天。
不是閉死關那種關法——該吃吃該喝喝,困了倒頭就睡,醒了就盤腿坐在蒲團上,閉著眼,跟心口那條因果線較勁。
蘇慕白中間來過兩回,敲門沒人應,就把飯菜放門口走了。
鐵山也來過一回,站門口喊了兩嗓子“老大”,見沒人理,嘟囔了一句“又閉關”就走了。
李剛不是不想理,是沒空。
他在摸那條線。
沈無邪那一彈,把因果線彈醒了。
之前這條線是死的,像一根埋在土裡的繩子,你知道它在,但感覺不到。
現在它活了——會顫,會響,會隨著他的心跳一收一放。
他把意念探進去,順著線往遠處摸。
線很細,細到幾乎感覺不到,但確實在。
從心口出發,穿過虛空,穿過無數層他叫不出名字的空間壁壘,一直延伸到一個極遠極遠的地方。
那裡坐著一個人。
不是看見,是感覺到。
像閉著眼站在太陽底下,你看不見太陽,但能感覺到光。
那個人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座山,像一片海,像一輪懸在天上的大日。
不是刻意釋放氣息,是自然而然的存在感。
你不用去感受他,他就在那裡,壓得你心頭沉甸甸的。
顧千帆。
李剛試著用意念碰了一下那條線——不是撥,是碰。
像敲門那樣,輕輕碰了一下。
線那頭有反應了。
不是回碰,是“看”。
那個人往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這一眼,李剛感覺整條因果線都繃緊了。
不是拉緊,是震顫——像琴絃被人按住一頭,另一頭被人彈了一下,嗡嗡嗡的,從線那頭傳過來,穿過無盡虛空,直直撞進他心口。
一股情緒湧上來。
不是他的情緒,是顧千帆的情緒。
很奇怪的感覺,像你忽然聞到了別人身上的味道。
那股情緒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李剛捕捉到了——是好奇。
不是那種“哎呀這人有點意思”的好奇,是那種“咦,這隻螞蟻怎麼爬到這兒來了”的好奇。
居高臨下,漫不經心,帶著一絲玩味。
然後線就斷了。
不是斷了,是被收回了。
像一個人把伸出去的手指縮回去,乾脆利落,不帶一絲猶豫。
線還在,但那一頭的“觸感”消失了。
顧千帆切斷了感知。
他知道李剛在摸他,但他不在意。
一隻螞蟻摸大象,大象會在意嗎?
李剛睜開眼,後背全是汗。
“靠。”他罵了一句。
這老陰批,修為是真的高。
不是域主那種高,是神主那種高。
高到你在他的因果線裡摸他,他不但不躲,還大大方方讓你摸。
摸完了還衝你笑一下,意思是“摸夠了嗎?摸夠了就回去繼續當螞蟻”。
那種感覺,比直接一巴掌拍過來還讓人難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怕,是剛才那條因果線繃緊的時候,反震過來的力道太猛了。
像你用手指去碰一根繃到極限的琴絃,琴絃沒斷,你的手指被彈麻了。
“媽的,差距有點大啊。”
域主五重天對神主二重天,中間隔著五個小境界一個大境界。
放在洪荒,這差距相當於大羅金仙巔峰去摸混元大羅金仙的底——摸是能摸到,但人家一個眼神就能讓你躺半年。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的濁氣吐出來。
抖甚麼抖,又不是沒遇到過比自己強的。
洪荒那些年,他從螻蟻爬到混元巔峰,哪一步不是踩在比自己強的人頭上過來的?
顧千帆再強,也是人。
是人就有破綻。
沈無邪說了,因果線不是繩子,是橋。
顧千帆能站在橋那頭看他,他也能站在橋這頭看顧千帆。
看多了,總能看出點甚麼。
他重新閉上眼。
這回不摸了。
就看。
用意念順著因果線慢慢“走”,不是往前走,是觀察這條線本身。
線的顏色——淡灰色,像陰天的霧。
線的粗細——極細,比頭髮絲還細。
線的狀態——靜止的,但靜止中有微微的波動,像水面下的暗流。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
第二天中午,他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這條線不是一根。
是三根。
三根極細的線絞在一起,擰成一股。
因為絞得太緊,乍一看像一根。
但仔細看,能看出絞合的紋路——像麻繩,像辮子,像三條蛇纏在一起。
他順著絞合的紋路往下摸,一根一根地分。
第一根,連著顧長夜。
顏色最淡,幾乎透明。
狀態是鬆弛的,像一根鬆鬆的絲線,風一吹就飄。
這是顧千帆對顧長夜的因果——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淡淡的失望。
像一個人看著自己種的花沒開好,不生氣,就是有點可惜。
第二根,連著顧長生。
顏色深一些,灰中帶青。
狀態是繃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這是顧千帆對顧長生的因果——有期待,有要求,有“你必須按我說的做”的壓力。
不是恨,是控制。
第三根,連著他自己。
顏色最深,灰中帶黑。
狀態很奇怪——不是繃緊,也不是鬆弛,是“懸著”。
像一根繩子繫著一塊石頭,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這是顧千帆對他的因果——還沒定性。
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
他在等。
等李剛下一步怎麼走,再決定是把這塊石頭拉上來還是扔下去。
李剛睜開眼,罵了第二句:“靠,這老狐狸。”
三根因果線,三種態度。
對顧長夜是放棄,對顧長生是控制,對他是觀望。
三種態度背後是一個邏輯——棋子分三六九等。
沒用的棋子丟掉,有用的棋子抓緊,還沒定性的棋子先放著看看。
顧長夜是丟掉的,顧長生是抓緊的,他是待定的。
“豈有此理。”李剛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洪荒那些年,他最煩的就是這種人。
把別人當棋子,把自己當下棋的人。
坐在棋盤旁邊,端著茶,笑眯眯地看著棋子們拼死拼活。
贏了他高興,輸了他也不心疼,反正死的是棋子。
顧千帆這套做派,跟洪荒那些老陰批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洪荒那些老陰批算計的是天道功德,顧千帆算計的是人。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外面天已經黑了,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亮。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枝葉婆娑。
九片葉子變成了十一片——又冒了兩片新芽。
嫩綠嫩綠的,在月光下泛著銀光。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太虛那句話——“網也是河。
你不需要撕破它,只需要學會怎麼遊。”
顧千帆的網是三根線絞成的。
顧長夜那根是鬆弛的,顧長生那根是繃緊的,他那根是懸著的。
三根線,三種狀態,但本質都一樣——都是顧千帆的道延伸出來的觸角。
觸角能感覺到他,他也能順著觸角感覺到顧千帆。
剛才那一碰,他感覺到了顧千帆的好奇。
下次再碰,能不能感覺到更多?
好奇之外還有甚麼?
期待?
算計?
還是別的甚麼?
“行。”李剛低吟,“老陰批是吧,那我就跟你比比,誰更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