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虛點點頭,繼續畫圈。畫了兩圈,又停下。“顧長生說甚麼了?”
李剛把顧長生的話複述了一遍。太虛聽完,沉默了很久。竹籤子戳在地上,半天沒動。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六片葉子在風裡輕輕晃著。最高那枝丫上的新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顧千帆。”太虛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像從井裡傳上來的,“老夫跟他打過交道。三萬年前,神王殿內門,他跟老夫同屆。那時候他還是域主九重天,劍道天才,意氣風發,跟現在的顧長生差不多。”
“後來呢?”
“後來他突破神主,成了顧家老祖。人老了,心也老了。年輕時候靠劍說話,老了之後靠腦子說話。”太虛嘆了口氣,“不是腦子不好,是腦子太好了。好到把所有人都當成棋子。兒子是棋子,孫子是棋子,曾孫子也是棋子。顧長夜和顧長生,在他眼裡不是人,是顧家延續的工具。誰不聽話,他就敲打誰。”
太虛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看著李剛。月光落在他臉上,把皺紋照得很深,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小子,你現在知道中央神域這些世家的手段了?拳頭硬不算甚麼,腦子髒才是真的髒。顧千帆設這個局,不是衝顧長夜去的,是衝你去的。你的力之大道,是神王殿至高傳承。五大世家都想要,但明著搶壞了規矩。他設這個局,賭的就是你會講義氣,會進顧長夜的記憶去救他。你進去了,就沾了顧家的因果。沾了因果,他就有一萬種辦法拿捏你。”
李剛罵了一句:“靠。”
太虛笑了,笑得像只老狐狸。“怕了?”
“不是怕。是煩。”李剛說,“這種拐彎抹角的,最煩人。”
“煩就對了。”太虛蹲回去,繼續畫圈,“煩說明你還年輕。等你活到老夫這個歲數,就不煩了。不是不煩,是習慣了。習慣了被人算計,也習慣了算計別人。”
李剛忽然想起一件事。“前輩,顧千帆的因果線,我沾了之後怎麼斷?”
太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裡的光閃了閃。
“斷不了。因果線不是繩子,不是你想斷就能斷的。它是道,是緣,是命。你沾了顧家的因果,就跟你跟顧長夜喝酒一樣,是發生過的事。發生過的事,抹不掉。”他把竹籤子戳進土裡,站起來,“但斷不了,不代表沒辦法。”
“甚麼辦法?”
“以因果破因果。”太虛看著他,“找沈無邪。沈家修因果道,沈無邪是沈家三萬年來最出色的因果道天才。他要是肯幫你,顧千帆的因果線,他一根手指就能撥開。”
李剛想起沈無邪那雙老得像看了幾萬年的眼睛。那人坐在屋簷下,赤著腳,端著茶,像一尊供在廟裡的泥塑。不是冷,是遠。遠到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你。
“他憑甚麼幫我?”
“憑你跟他約了一架。”太虛說,“沈無邪這人,從來不白幫人。但他從來不欠人。你答應跟他打,他就欠你一個機會。這個機會,你可以用來讓他幫你斷因果。”
李剛想了想,覺得這筆買賣划算。跟沈無邪打一架,本來就是他計劃內的事。域主五重天之後,他本來就打算去找沈無邪。現在只不過是把時間提前了一點,順便解決顧千帆的因果線。一石二鳥,血賺。
“行。明天我去找他。”
太虛點點頭,蹲下去,繼續畫圈。畫了兩圈,忽然開口。“小子。”
“嗯?”
“顧長夜和顧長生,兄弟倆都不容易。生在顧家,是他們的命。命改不了,但路可以自己選。你幫他們,是積德。不是功德,是心德。”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裡的光柔了一些,“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兄弟鬩牆。為權,為錢,為道,為女人。打到最後,沒有贏家。你能讓他們坐下來喝酒,比打十場架都有用。”
李剛沒說話。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太虛蹲在槐樹下畫圈。老頭背佝僂著,灰袍子拖在地上,沾了一圈灰。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樹影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樹。
他忽然想起李淵。想起那個在青陽城李家祠堂裡、把家主令遞給他的中年男人。想起他說“你是我兒子,這一點不會變”。想起他在書房裡,對著輿圖看了三天,一筆一筆批二房的賬。李淵不是甚麼絕世高手,也不是甚麼算無遺策的老陰批。他就是個普通的家主,普通的爹。但他做的事,跟顧長夜對顧長生做的事,本質上是一樣的——護著自家人。
“前輩。”李剛忽然開口。
“嗯?”
“顧千帆要是再動手,我能打他嗎?”
太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了,笑得很開心,像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
“能。只要你打得過。”他把竹籤子拔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不過你現在還打不過。神主二重天,捏死域主五重天跟捏死螞蟻似的。先攢著,等攢夠了,連本帶利一起算。”
李剛點頭。他轉身走了,走出太虛院,走進夜色裡。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兩旁的院牆投下深深的影子。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虛空海的涼意和桂花的香氣,混在一起,說不清是甚麼味道。
他走得不快不慢,腦子裡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顧長生的實話,太虛的分析,顧千帆的局,沈無邪的因果道。一條線串下來,事情的脈絡清晰了。
顧千帆設局,目的是他的力之大道。顧長夜和顧長生是棋子。現在兄弟倆說開了,局裂了一條縫。接下來要做的,是找沈無邪,把因果線撥開。撥開了,顧千帆的局就徹底破了。
但撥開因果線,只是防,不是攻。顧千帆能設一次局,就能設第二次、第三次。防是防不完的。要想徹底解決,只有一個辦法——把顧千帆打服。不是現在,是以後。等他域主九重天,或者突破神主,第一個找的就是顧千帆。
李剛握了握拳。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流轉,像一片海,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海底最深處,那個嬰兒已經長成了孩童,盤坐在海中央,雙目微闔,雙手結印。他的心跳跟李剛完全同步,砰,砰,砰。沉穩,有力。
還不夠。域主五重天,在內門只能算剛起步。上面還有六重、七重、八重、九重,還有神主。路還長,敵人還多。但他不急。一步一步走,一拳一拳打。總有打到顧千帆面前的那一天。
回到自己院子,李剛推開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老槐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枝葉婆娑,六片葉子變成了七片——不知甚麼時候,又冒出了一點新芽。
他看了一會兒,盤腿坐上蒲團,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一圈一圈地轉,把今天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一點一點消化吸收。顧長生的眼淚,太虛的話,顧千帆的局,沈無邪的因果——全部沉入海底,化作養分。
海底那個孩童,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