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霄站在院門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他沒穿錦袍,穿著一身火紅色的短打,袖口收緊,褲腿扎進靴子裡。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是紅色的,紅得像燒紅的鐵,像晚霞,像血。他站在那裡,像一團火,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
“李剛。”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燙。不是那種暴躁的燙,是那種悶著的燙,像火山還沒噴發之前,地面已經熱得燙腳。
“在。”李剛站在院子裡,灰袍子,木簪子,剛洗完臉,臉上還掛著水珠。
楚凌霄看著他,看了幾秒。“我弟弟的劍,斷了。”
“嗯。”
“楚家祖傳的寒鴉劍,三百七十二個人的血養出來的劍,被你一拳打斷了。”
李剛沒說話。
楚凌霄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按在劍柄上,手指微微蜷著,像在剋制甚麼。劍鞘上的紅色似乎更深了,紅到發黑,紅到吸光。
“我不是來給我弟弟報仇的。技不如人,輸了活該。”他頓了頓,“我是來證明一件事。”
“甚麼事?”
“楚家的劍,不是那麼好斷的。”
他拔劍。
劍出鞘的那一刻,整個院子都被照亮了。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光,像日出,像山火,像整個世界都在燃燒。劍身上沒有符文,沒有紋路,就是一片純粹的紅。紅到極致,反而看不出紅了,像白,像透明,像甚麼都沒有。
“此劍名‘焚天’。”楚凌霄說,聲音在火光裡微微發顫,“楚家三大祖劍之一。我七歲握它,第一次出劍,燒掉了半座山。到今天,它一共出過十九次。每一次,都有人死。”
他看著李剛,眼睛在火光裡亮得像兩顆炭。“你將是第二十個。”
李剛沒說話。他在感受那把劍。不是感受它的溫度,是感受它的道。火之道。不是普通的火,是道火。燒的不是身體,是道。被它燒過的道,會留下疤。疤多了,道就廢了。
楚凌霄出劍。
那一劍不快,甚至可以說慢。慢到李剛能看清劍鋒上的每一縷火焰,慢到他看見火焰裡有甚麼東西在動——是鳥,無數只鳥,由火焰凝成的鳥,在劍身上盤旋,鳴叫。叫聲很細,像嬰兒的哭聲,像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像遠山的鐘聲。
劍到了。
李剛沒躲,一拳轟出去。
拳劍相交的那一刻,整個院子都被火光吞沒了。
不是真的吞沒,是感覺上的吞沒。像站在火海里,四周全是火,天上地下都是火。火在燒他的面板,燒他的經脈,燒他的道。
力之大道在體內炸開,像一條大河忽然決堤,水湧出來,把火澆滅。不是澆滅,是壓滅。水太急了,太猛了,火還沒燒起來,就被衝散了。
火光散去。
楚凌霄站在對面,手裡的劍垂著,劍尖點地。劍身上的火焰熄了大半,只剩下幾縷,像風中殘燭,隨時會滅。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看了很久。
劍身上,有一道裂紋。從劍尖到劍格,跟楚凌雲那把一模一樣。不,比那把更深,更寬。裂紋裡還有殘留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像將熄的炭。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嘴角有一縷血,他沒擦。
“你這是甚麼拳?”
“沒名字。”
楚凌霄笑了。笑得很輕,像火熄滅之前最後那一縷煙。他把劍插回鞘裡,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身子晃了晃,扶住門框才站穩。手指在門框上按出五個焦黑的指印。
他站了一會兒,直起身,大步往外走。火紅色的短打在晨光裡漸漸暗淡,像燒盡的炭,從紅變灰,從灰變黑。
李剛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然後他低頭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有一片燒傷,不深,但很大,從指節一直蔓延到手腕。面板被燒得焦黑,裂紋裡滲出淡金色的血。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疼。但骨頭沒事。
太虛不知道甚麼時候蹲在了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他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李剛一眼。
“楚凌霄的劍,你接住了。”
“嗯。”
“感覺怎麼樣?”
李剛想了想。“燙。”
太虛笑了,笑得很開心,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楚家三兄弟,你打了兩個。還剩最後一個,楚凌風。”他把竹籤子收起來,揣進懷裡,“楚凌風,域主七重天,外門排第六。他的劍,跟他兩個弟弟都不一樣。楚凌雲的劍是冷,楚凌霄的劍是熱。楚凌風的劍,是風。”
他頓了頓,“不是吹風的風,是刮骨的風。他的劍,沒有形。你感覺不到它在哪裡,但它無處不在。等你感覺到的時候,它已經在你骨頭裡了。”
李剛點點頭。
太虛看著他,忽然問:“你的拳頭,還能打幾場?”
李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拳面那片燒傷還在疼,淡金色的血已經凝了,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痂。左手沒事,還能打。
“夠用。”
太虛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小子,楚凌風之後,還有趙家的人。趙無極是你打過的,但他只是趙家旁系。趙家嫡系裡,有一個叫趙破陣的,域主八重天,外門排第四。他的拳頭,比趙無極重十倍。”
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站在院子裡,看著自己的拳頭。燒傷的地方在力之大道的滋養下慢慢癒合,焦黑的面板裂開,露出下面新生的面板,淡金色,泛著微微的光。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
楚凌風。趙破陣。秦無衣。顧長夜——顧長夜他見過了,不是來打架的,是來論道的。但顧家嫡系裡,還有一個顧長生,域主八重天,陣道,外門排第三。
還有沈家。沈無邪。域主九重天,因果道,外門排第一。
太虛說過,等他到了域主五重天,就幫他約沈無邪。現在他才域主二重天。差三重。三重,夠那些人排著隊來挑戰他好幾輪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的濁氣吐出來。晨光從院牆外面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頭頂的葉子沙沙響,那片巴掌大的綠葉旁邊,新芽已經長成了一片小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顫著。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進屋裡。
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把楚凌霄殘留的劍氣一點一點磨碎、吸收。那股劍氣很烈,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在他的經脈裡左衝右突。力之大道圍上去,一層一層地裹,一層一層地壓。它掙扎了很久,終於安靜了,化成一股溫熱的能量,融入他的丹田。
域主二重天的境界,又往前邁了一步。那道裂紋,又大了一分。裡面的東西,又往外探出了一點。像一個嬰兒,從蛋殼裡伸出第二根手指。
他睜開眼。窗外,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他站起來,推開窗戶。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門框上,楚凌霄留下的那五個焦黑指印還在,深深嵌進木頭裡,像烙上去的。
他看了一會兒,走出屋子,在石桌前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昨天泡的,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澀味從舌根往上泛,他嚥下去。
院門被人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
“李兄,是我。”
蘇慕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