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楚凌雲的挑戰定在第二天辰時。
演武場。
天還沒亮,臺下已經站滿了人。比李剛挑戰周通那天多,比挑戰趙無極那天也多。烏泱泱一片,從演武場一直擠到外面的廣場上。有人搬了凳子,有人爬到樹上,有人御空懸在半空。
李剛到的時候,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他走得不快不慢,灰袍子在晨風裡飄,木簪子歪了,他伸手正了正。蘇慕白跟在後面,臉色白得像紙,手裡的劍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發青了。
“李兄。”他壓低聲音,“我聽說楚凌雲昨晚去找了他大哥。”
李剛沒說話。
“楚凌風給了他一樣東西。不知道是甚麼。”
李剛點點頭,走上臺。
楚凌雲已經站在臺上了。月白錦袍,腰懸長劍,站得筆直,像一杆槍。他看見李剛上來,嘴角動了動,像笑,又像別的甚麼。
“你來了。”
“來了。”
楚凌雲拔劍。劍身很薄,薄到幾乎透明,像一片冰,像一道光。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在上面的,像葉脈,像血管。劍一出鞘,整個演武場的溫度都降了幾分。不是真的降,是心裡的降。像冬天忽然來了,像太陽忽然被雲遮住了。
“此劍名‘寒鴉’。”楚凌雲說,“楚家祖傳,域主級。我三歲握它,十六歲用它殺了第一個敵人。到今天,它一共飲過三百七十二個人的血。”
他看著李剛,“你將是第三百七十三個。”
李剛沒說話。他站在那裡,空著手,灰袍子,木簪子,跟平時沒甚麼兩樣。
楚凌雲的劍到了。
那一劍很快,快到臺下大多數人都沒看清。只看見一道白光,像閃電,像流星,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縷陽光,冷,刺眼,讓人睜不開眼。
李剛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側身。劍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劍氣割斷了他幾根頭髮。頭髮飄下來,還沒落地,第二劍又到了。這一劍比第一劍更快,更冷。劍鋒直指他的咽喉。
李剛後退一步。劍尖貼著他的喉嚨劃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血還沒流出來,第三劍又到了。這一劍不是刺,是斬。從上往下,像要把他一劈兩半。
李剛沒退,往前踏了一步。一拳。
拳劍相交。沒有聲音。
楚凌雲倒飛出去。
他落在臺邊,單膝跪地,劍撐在地上,撐住身體。他低頭看自己的劍——劍身上,有一道裂紋。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格,不粗,但很深。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大地,像冬天的冰面上被人砸了一石頭。
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發現下面是海。
“你……”他張了張嘴,一口血湧上來,順著嘴角往下淌,“你這是甚麼拳?”
李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有一道淺淺的白印,是劍氣留下的,不深,有點涼。
“沒名字。”他說。
楚凌雲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苦,比哭還難看。血從他嘴角淌下來,滴在月白錦袍上,洇開一小片紅,像雪地裡的梅花。
“好一個沒名字。”
他站起來,腿在抖,但站住了。他把劍插回鞘裡,轉身走下臺。走了幾步,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旁邊有人想扶他,被他推開了。他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在顫。月白錦袍上的血跡越來越多,從一小片變成一大片,從梅花變成牡丹。
人群鴉雀無聲。
李剛站在臺上,看著楚凌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血痕,血已經幹了,凝成一道細細的紅線。有點癢。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口染了一點紅。
然後他走下臺。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比來時讓得更寬。沒人說話,沒人鼓掌,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看著這個灰袍年輕人從面前走過,像看一場還沒散場的戲。
蘇慕白跟在後面,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李兄,你的脖子……”
“沒事。”
“楚凌雲他……”
“也沒事。”李剛說,“養幾個月就好了。”
蘇慕白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回去了。
回到院子,太虛蹲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他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李剛一眼。
“贏了?”
“贏了。”
“幾拳?”
“一拳。”
太虛點點頭,繼續畫圈。畫了兩圈,又停下。“楚凌雲的劍,是楚家祖傳的寒鴉劍。域主級,飲過三百七十二個人的血。你能一拳破它,說明你的力之大道,又進了一步。”
他頓了頓,“不過,楚凌雲只是開胃菜。他二哥楚凌霄,域主六重天,劍道比楚凌雲強一截。他大哥楚凌風,域主七重天,外門排第六。還有趙家、秦家、顧家的人,都在後面排著隊。”
李剛在石桌前坐下,倒了一杯茶。茶是涼的,他一口氣喝完,放下杯子。
“前輩,楚家老祖楚狂人,會出手嗎?”
太虛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李剛,眼睛裡的光閃了閃,像夜裡的螢火蟲。
“不會。”他說,“神主對域主出手,壞了規矩。神王殿的規矩,你可以鑽空子,但不能明著破。破了,玄一殿主不會坐視。”
他低下頭,繼續畫圈。“但楚狂人不出手,不代表別人不出手。楚家在神王殿經營了幾萬年,人脈、資源、人情,都是武器。他們有很多辦法讓你待不下去,不一定要用拳頭。”
李剛點點頭,又倒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澀味從舌根往上泛。他含了一會兒,嚥下去。
“那我就一個一個打。打到他們沒人敢來為止。”
太虛抬起頭,看著李剛。看了很久,久到頭頂的葉子沙沙響了三次。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的太陽,不暖和,但你知道它在。
“好小子。有老殿主年輕時的風範。”
李剛看著他。“老殿主?”
太虛沒答。他低下頭,繼續畫圈。地上的圈已經畫了滿滿一片,密密麻麻的,像水面的漣漪,像樹的年輪,像星河的漩渦。他畫完最後一圈,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明天楚凌霄會來。他的劍,跟楚凌雲不一樣。楚凌雲的劍是冷的,楚凌霄的劍是熱的。不是溫暖的熱,是燒灼的熱。他的劍道,是‘焚’。”
他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
李剛坐在石桌前,看著太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在鼻尖上繞了一圈。頭頂的葉子沙沙響,那片巴掌大的綠葉旁邊,新芽又長大了一圈,從指甲蓋大長到了銅錢大。
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
楚凌霄。域主六重天。劍道,焚。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進屋裡。
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運轉,像一條大河,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脖子上的血痕微微發癢,是劍氣殘留。
那股劍氣很細,像一根針,紮在他的面板裡,想往裡鑽。
力之大道湧過去,把它裹住。它掙扎了一下,像一條被抓住的魚。然後安靜了,化成一股清涼的能量,融入他的經脈。
域主二重天的境界,又穩固了一分。那道裂紋,又大了一點點。
他看了一會兒,重新閉上眼。
明天。楚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