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李剛開始去海里。
神王殿的海,不是海。
是一片虛空,無邊無際,沒有上下,沒有左右。
你站在裡面,像站在宇宙的中心,又像站在宇宙的邊緣。
太虛帶他來過一次,之後就讓他自己來。
他每天來,每天站在那片虛空中,看著那些光點。
有的亮,有的暗,有的遠,有的近。有的像星星,有的像螢火蟲,有的像眼睛。
它們在虛空中緩緩流動,像一條大河,又像無數條小河,交織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他每天觸控一道光。不是用手,是用心。
每一道光都是一種道。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剛,有的柔,有的熱,有的冷。
它們從他的指尖滲進去,順著經脈往上爬,爬過手腕,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進心臟。
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鐵砧上,砸得他的身體都在顫。
力之大道在體內膨脹。從一條河,變成一片湖。
從一片湖,變成一片海。從一片海,變成一片洋。他的身體裝不下,但他的道裝得下。道不是身體,是心。心有多大,道就有多大。
第三年結束的時候,他已經觸控了一千二百道光。力之大道從一片洋,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水域。他站在那片水域中央,像一座島,又像一艘船。水託著他,載著他,推著他。他往前走,水就往前流。他往後退,水就往後流。他停下,水也停下。水是他,他是水。
第四年的第一天,太虛來找他。
老頭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他畫了一會兒,抬頭看了李剛一眼。
“差不多了。”
李剛放下茶杯。“甚麼差不多了?”
“你的道,差不多了。”太虛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吸下去,你的身體就撐不住了。不是身體不夠強,是道太大了。大到你的身體裝不下,大到這片天地裝不下。”
李剛沉默。他知道太虛說得對。最近他每次觸控新的光,身體都會疼。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那種脹疼,像有甚麼東西要從裡面撐破。他的面板上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不深,但很多。像乾涸的河床,像龜裂的瓷器。
“那怎麼辦?”
太虛把竹籤子收起來,揣進懷裡。“突破。”
“突破甚麼?”
“突破域主。”太虛看著他,“你現在是界主九重,但你的道已經是域主了。甚至比域主還大。你的身體跟不上,所以才會疼。突破域主,身體重塑,就能裝下你的道。”
李剛想了想。“怎麼突破?”
“不知道。”太虛說,“每個人的突破都不一樣。你的道是你自己的,怎麼突破,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轉身走了。背影佝僂著,走得很慢,像一棵老樹在風中慢慢挪動。李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他站起來,走進屋裡,關上門。盤腿坐在蒲團上,閉上眼。
力之大道在體內奔湧,像一條大河,像一片海,像一片洋。它在他的經脈裡流,在他的血肉裡流,在他的骨骼裡流。它無處不在,無處不有。他是它,它是他。
他沉入那片水域。水很深,深不見底。他往下潛,往下潛,往下潛。水壓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他的身體在疼,骨頭在響,面板上的裂紋在加深。但他沒有停,繼續往下潛。潛到最深處,他看見一道光。那光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在那裡,在水的源頭,在道的源頭。他伸手,觸控那道光。
光炸開了。
不是炸開,是綻放。像花,像蓮,像日出。光從他的指尖滲進去,不是滲進經脈,是滲進骨頭,滲進骨髓,滲進靈魂。他的身體在重塑。舊的面板剝落,像蛇蛻皮,一片一片地掉。新的面板長出來,光滑,細膩,泛著淡淡的光。骨骼在重組,咔嚓咔嚓響,像有人在掰斷樹枝,又像有人在搭積木。舊的骨頭碎了,新的骨頭長出來,更密,更硬,更重。經脈在拓寬,以前是小溪,現在是大河。以前只能流一滴水,現在能流一片海。
他睜開眼。
屋裡很暗,只有窗縫裡漏進來一線光。他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瘦,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不一樣了。面板下面有一層淡淡的光,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道。他的道。
域主。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骨節噼啪響,像放鞭炮。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天很藍,藍得刺眼。雲很白,一朵一朵的,像。太陽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胸腔裡的濁氣都吐出來。
“域主了。”他說。
沒有人回答。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
那棵樹已經死了三年,枝丫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
他看著那棵樹,忽然覺得它沒死。根還活著,只是上面枯了。等到春天,它會發芽的。
他轉身,走出屋子。
太虛蹲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根竹籤子,在地上畫圈。圈畫得很圓,一個套一個,像水裡的漣漪。他抬頭看了李剛一眼,笑了。
“突破了?”
“突破了。”
“感覺怎麼樣?”
李剛想了想。“像換了一副身體。”
太虛點點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域主之後是神主,神主之後是神王。路還長,慢慢走。”
他轉身走了。
李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目光。他走到那棵老槐樹下,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硌手,但底下是實的,沒爛。根還活著,只是上面枯了。
“快了。”他說。春天快來了。
神王殿的收徒大典在第四年的秋天。
李剛站在廣場上,周圍是密密麻麻的人。
從四大神域來的,從三千下界來的,從各個角落來的。
有穿綢緞的,有穿粗布的,有腰懸寶劍的,有背插長刀的。
甚麼模樣的都有,甚麼修為的都有。
界主是大多數,域主也不少,甚至還有幾個神主。
他們站在那裡,像一棵棵剛栽下的樹,等著被澆水,等著被施肥,等著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