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流城的天永遠是灰的。
不是陰天那種灰,是那種曬了三天的棉被被人從櫃底翻出來的灰——舊,悶,壓得人胸口發堵。
李剛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
街上的人少了,鋪子關了門,只有街口的燈籠還亮著。
光暈黃黃的,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看了一會兒,把窗戶關上。
小桃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吸很輕,像風,像水,像雪落。
外袍搭在她身上,把人蓋住了,只露一撮頭髮。
他沒叫她,坐在對面,閉眼,力之大道在體內緩緩轉。
東玄會打了七天。
七天,七場,七拳。
一拳比一拳輕。
第一拳用了七成力,第二拳六成,第三拳五成。到最後一場,他只用了三成。
不是對手弱,是他的拳越來越重了。
管事公佈結果的時候,臺下很安靜。
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那種不知道該說甚麼的安靜。
他們看著臺上那個灰袍年輕人,又看著臺上那個白袍年輕人,嘴張著,合不上。
林平之站在臺上,劍已經入鞘了,手還握著劍柄,指節發白。
他看著李剛,李剛看著他。
“你的拳,叫甚麼?”
“沒名字。”
林平之沉默了很久。
劍鞘上的紋路硌著手心,他握了又松,鬆了又握。
“我練劍十九年,五歲握劍,七歲入人仙,十歲金仙,十五歲界主,十八歲域主。所有人都說我是天才。”
他頓了頓,“今天我才知道,甚麼叫天才。”
李剛沒說話。
他看著林平之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忽然看見光,不是刺眼,是恍然。
“你那一拳,不是力量。”林平之說,“是道。”
李剛轉身走了。
灰袍子在風裡飄,木簪子歪了,他沒正。
林平之站在臺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
劍鞘上的手終於鬆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劍,劍身上那道裂紋從劍尖一直延伸到劍柄,像一條河。
回到客棧,小桃已經把屋子收拾好了。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茶杯擺成一排,連窗簾都拉得一樣高。
她站在屋子中間,叉著腰,像一隻巡視領地的貓。
“大少爺,咱們甚麼時候走?”
“明天。”
小桃點點頭,繼續收拾。
她把那個灰撲撲的泥人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拿出來,又收回去。反反覆覆的,像一隻叼著骨頭不知該藏哪兒的小狗。
“大少爺,那個林少爺,會不會來找您?”
“會。”
“甚麼時候?”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聲,沒再問。她把泥人收好,拍了拍,揣進懷裡。
半夜的時候,有人敲門。三聲,不輕不重。
李剛睜開眼,沒動。門外的人等了一會兒,又敲了三聲。
“李剛兄,是我。”
林平之的聲音,跟白天不一樣。
白天是硬的,像劍,現在軟了,像劍收了鞘。
李剛下床,拉開門。
林平之站在門口,沒穿白袍,換了一身青衫,腰間的劍還在,劍鞘換了,換成烏木的,上面刻著竹紋。
“這麼晚,打擾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李剛側身讓開。林平之猶豫了一下,邁步進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甚麼。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膝蓋上,腰挺得很直。
小桃從裡屋探出頭,看見是林平之,愣了一下,又縮回去。過了一會兒,端了兩杯茶出來,放在桌上,退回去,趴在門框上偷看。
林平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李剛兄,我爹想見你。”
李剛看著他。
“不是鴻門宴。”林平之說,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別的甚麼,“他就是想看看,打贏他兒子的人,長甚麼樣。”
李剛想了想。“甚麼時候?”
“明天。明天中午,林府。”
李剛點頭。
林平之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李剛兄,你那一拳,我能學嗎?”
李剛看著他。林平之站在那裡,青衫,烏木劍鞘,腰挺得很直。但他的眼神變了,不是白天那種傲,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看見一口井,想喝,又怕井是乾的。
“不能。”李剛說。
林平之愣住。
“拳是拳,劍是劍。我的拳,你學不了。你的劍,我也學不了。”李剛看著他,“但道是一樣的。”
林平之站在門口,很久沒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瘦。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風吹過竹葉。
“我懂了。”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一下,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小桃從門框後面探出頭,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大少爺,他懂甚麼了?”
“不知道。”
小桃哦了一聲,縮回去。
第二天中午,李剛到林府的時候,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是個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但眼神很亮。他看見李剛,笑眯眯地迎上來。
“李公子,家主在書房等您。”
老頭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快。李剛跟在後面,穿過幾道迴廊,繞過一個小花園,來到書房門口。老頭敲了敲門。
“家主,李公子來了。”
“進來。”
門開了。書房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書案,幾排書架,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劍”字。
字很大,一筆一劃都像刀砍出來的。
書案後面坐著一箇中年男人,跟林平之長得有幾分像,但更瘦,顴骨更高,眼窩更深。
他穿著一身灰袍,手裡拿著一卷書,看見李剛進來,放下書,站起來。
“坐。”
林震天,萬流城林家的家主,域主三重天。
他在東玄域的名聲不小,不是說修為多高,是說他的劍。
林家祖傳的《葵花劍典》,在東玄域排得上號。
他坐在那裡,像一把入鞘的劍,不露鋒芒,但你知道它在。
李剛在對面坐下。
林震天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平之說,你一拳打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