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氏公館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
李夏站在斷牆邊，看著婁曉娥將火柴一根接一根丟進荒草堆。
火焰吞噬枯草時發出的噼啪聲，像極了今早大禮堂裡那些標語的撕裂聲。
“廠長！“於榮堂騎著腳踏車衝進荒地，車把上掛著的軍用水壺叮噹作響，“楊國棟帶人去抄老周家了！“
李夏心頭一緊。
老周書攤下藏著三臺俄文打字機，是專門用來改寫技術資料的，也屬於四舊之一。
他摸出懷錶——四點二十分，距離下班還有四十分鐘。
“讓蘇暢帶保衛科的人換上便裝，把老周家的書都買下來！“李夏扯下袖口的線頭，聲音壓得極低，“要快！“
只要通知到蘇暢，他應該知道怎麼做。
於榮堂剛要轉身，李夏突然拽住他腳踏車後架：“等等，你親自去趟軍區招待所，把這個交給趙剛！“他從內袋摸出張對摺的煙盒紙，上面用針尖扎出幾行微不可察的凸點。
火焰突然竄高，熱浪逼得兩人後退半步。
婁曉娥站在火線另一側，絲綢襯衫被熱風吹得緊貼腰身，顯出一段驚心動魄的曲線。
“我這就去！“於榮堂把煙紙塞進鞋墊，蹬車消失在揚起的草灰中。
李夏繞過火堆，皮鞋碾過幾塊帶著青苔的磚石。
婁曉娥正用樹枝撥弄火堆，火星濺在她裸露的腳踝上，燙出幾個紅點也渾然不覺。
“疼嗎？“李夏蹲下身，手指撫過那些紅痕。
婁曉娥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書房地板下有個暗格！“她的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父親說...那裡有你要的東西。“
吉普車引擎聲由遠及近。
李夏抬頭看見聶斌跳下車，身後還跟著個穿勞動布工裝的瘦小身影——是秦淮茹！
“廠長！“聶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楊書記說要清查所有技術檔案！“
秦淮茹默默站在三米開外，手裡攥著串鑰匙。
她工裝褲膝蓋處沾著麵粉，顯然是從食堂直接趕來的。
李夏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纏著紗布，滲出的血跡在淺色布料上格外刺眼。
“秦姐的手...“
“清點物料時被鐵皮劃的！“聶斌搶著回答，眼神卻飄向婁曉娥，“醫務室說傷口太深，要打破傷風針。“
火焰突然爆出個響亮的炸裂聲。
婁曉娥扔掉樹枝站起身，絲綢襯衫下襬沾滿草灰。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短暫相接，又各自錯開。
“曉娥，你先去收拾二樓臥室！過一會保衛隊回來安裝門窗“李夏把吉普車裡的掃帚塞給婁曉娥，轉身時壓低聲音：“暗格的事晚上再說。“
等看著婁曉娥上了樓，李夏才快步走向秦淮茹：“楊國棟查到哪步了？“
“剛封了技術科的櫃子！“秦淮茹聲音沙啞，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這是樣品003的測試記錄，我趁他們吃飯時...“
李夏接過還帶著體溫的紙包，指尖碰到她掌心老繭。
這個曾經連扳手都拿不穩的女人，如今也能熟練使用裝精密車床。
“棒梗退燒了嗎？“
秦淮茹搖搖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聶斌趕緊扶住她，李夏這才發現她後頸全是冷汗。
“你先送秦姐回醫務室。“李夏把鑰匙拋給聶斌，“告訴許志勝，今晚加派雙崗看守新品車間。“
看著吉普車揚起的塵土，李夏摸出懷錶——四點三十五分。
他轉身上樓喊來了婁曉娥，一起走向吉普車，皮鞋踩過焦黑的草灰，留下串清晰的腳印。
11月的天總是黑的特別早，一路上要躲開紅衛兵遊行的隊伍，行駛十分緩慢，等到了三里屯時，天色已經大黑。
二人來到別墅，院牆已經有一段被推到了，好在婁半城不在家，看室內的物品搬的差不多了，應該是拉著東西去找譚雅麗了。
試了試電燈，斷電了。
婁曉娥只能舉著煤油燈，站在了書房門口。
昏黃光線下，橡木地板像塊巨大的棋盤，每道縫隙裡都藏著歲月的汙垢。
“父親說在車五進三的位置！“她光腳踩過地板，睡袍下襬掃起細小的灰塵。
李夏蹲下身，手指沿著地板接縫摸索。
當觸到第三塊木板時，指尖傳來細微的凸起——是刀刻的象棋座標！他用力按下木板邊緣，“咔嗒“聲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清脆。
暗格裡的牛皮紙袋已經泛黃。
李夏抽出圖紙，呼吸頓時一滯：這是蘇聯T-34坦克的改良版傳動系統草圖！圖紙右下角蓋著模糊的鋼印，隱約能辨出“奉天兵工廠“幾個字。
“這是...“
“四六年蘇聯專家留下的！“婁曉娥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父親用兩箱盤尼西林換的！“
煤油燈突然爆出個燈花。
李夏猛地合上圖紙，院牆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他飛快地把圖紙塞回暗格，拽著婁曉娥躲到窗邊。
月光下，十幾個戴紅袖標的年輕人正在翻越斷牆。
為首的高個子舉著火把，火光映出他腰間別的鐵皮喇叭——是軋鋼廠鍛工車間的王鐵柱！
“搜仔細點！“王鐵柱的吼聲穿透玻璃，“資本家肯定藏了變天賬！“
李夏的手按在婁曉娥肩上，能感覺到她渾身發抖。
樓下傳來櫃子倒塌的巨響，接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音。
煤油燈的光暈裡，有灰塵從天花板簌簌落下。
“從後窗走！“李夏推開氣窗，發現二樓窗外是片茂密的丁香叢。
他摸出鋼筆在煙盒上疾書幾行字，塞進婁曉娥的睡袍口袋：“去四合院找聾老太太，把這交給許志勝。“
婁曉娥抓住他的手腕：“你呢？“
“我去會會這些小鬼！“李夏扯松領口，突然抬高嗓門：“誰允許你們私闖民宅的？“
樓梯上的腳步聲驟然停頓。
李夏大步走向房門，在走廊與舉著火把的王鐵柱迎面撞上。
“李...李廠長？“王鐵柱的火把差點燒到自己眉毛，“楊書記說這裡藏了...“
“楊國棟的手伸得真長啊！“李夏冷笑，故意亮出襯衣口袋裡的主席像章，“軍區首長明天要視察新品車間，我現在是來取技術資料的！“
紅袖標們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不是說抓資本家小姐嗎...“
“都給我滾出去！“李夏突然暴喝，聲音震得樓梯扶手都在顫，“耽誤軍工生產，你們擔得起責任嗎？“
人群潮水般退去。
李夏站在走廊視窗，看著那些火把像螢火蟲般消失在荒草叢中，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溼透。
遠處軋鋼廠方向突然亮起探照燈，光柱劃過夜空時，隱約照出幾個翻牆的人影——是蘇暢帶的保衛科便衣！
李夏長舒一口氣，轉身時卻撞上雙幽深的眼睛。
婁曉娥竟沒走！她靜靜站在月光裡，睡袍腰帶不知何時鬆開了，露出鎖骨處一小塊蝴蝶形的胎記。
“你...“
“父親說過，圖紙要交給能看懂的人！“婁曉娥向前一步，煤油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紙上，交疊成詭異的形狀。
樓下突然傳來三長兩短的哨聲。
李夏摸出懷錶——七點整，該去接軍區首長了。
他最後看了眼暗格位置，那裡藏著足以改變命運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