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桃子，”許紅豆放下茶杯，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你現在的狀態，是跳出了框架，還是……”
她環顧這精緻寧靜的小院，目光掃過楊桃身上那件毫無攻擊性的素雅旗袍，“……根本就是退出了戰場？像這樣插插花，品品茶，寫寫字，固然風雅，但我們的戰場在會議室，在談判桌，在瞬息萬變的資本市場。慢下來，換角度？說得輕巧，可市場不會等我們慢下來。不愧是當家主母，這份氣度，佩服。”
嚴小秋立刻感同身受地點頭，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茶案邊那疊厚厚的報表：“紅豆說得對！慢？我們恨不得一天能有四十八小時！季度目標、年度考核、股東壓力……慢一步，可能就是滿盤皆輸。就像芷衡這次，要不是韓旭，恐怕我們家就會遭受不小的損失。”
楊桃聽著兩位妹妹連珠炮似的反駁，臉上並未露出不悅，反而笑意更深了些。她拿起茶盞，從茶罐中舀出新的茶葉，動作依舊從容不迫。
“快與慢，進與退，戰場與庭院……誰又規定，人生只能有一種節奏，一種姿態？”她將茶葉投入溫熱的壺中，注水，蓋上壺蓋，“懷孕生子，讓我被迫慢了下來。起初也焦慮，也惶恐，覺得世界在飛速前進，只有自己被拋下了。但慢慢地，我發現，慢下來，並非停滯。”
她提起茶壺，手腕輕轉，水流如注，為眾人續上第三泡茶。
茶湯顏色更深，香氣也更顯醇厚。
“慢下來，心才靜。心靜了，才能看清很多以前被速度掩蓋的東西。比如那幅《寒食帖》的破綻，比如……”她看向方芷衡，“商業陷阱裡那處被精心掩藏的‘針腳’。快，能抓住機會；但慢，有時能避開陷阱。所謂的戰場，也不僅僅在會議室裡。經營好一個家，養育好一個孩子，經營好自己內心的平和與從容，何嘗不是一場需要大智慧和大勇氣的征戰？”
她放下茶壺，目光掃過三位妹妹：“你們覺得我變了，是，我承認。但這不是退化，而是另一種成長。雷厲風行是能力，雲淡風輕是境界。基金會我並未真正放手，只是換了一種更從容的方式在掌控。而你們，”她的目光帶著真誠的關切，“在你們風風火火、攻城略地的間隙，是否也該給自己留一盞茶的時間，問問自己，除了報表上的數字和不斷膨脹的野心，內心真正渴望的安寧與滿足，又在哪裡？”
一番話，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許紅豆抿緊了唇，眼神銳利依舊，但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輕輕觸動。
嚴小秋低頭看著自己因為長期敲擊鍵盤而有些變形的手指，又看了看茶案上那碟造型雅緻的點心，第一次沒有立刻聯想到卡路里和熱量。
方芷衡則完全陷入了沉思，她反覆回味著楊桃的話，以及自己這次險些栽進去的騙局。
快節奏的廝殺中，她是否也忽略了太多本應留意的細節？
茶煙嫋嫋，氤氳在四張風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面龐之間。
陽光穿過紫藤花架的縫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間彷彿也在這茶香與花語的交鋒中，變得緩慢而悠長。
每個人都在咀嚼著楊桃的話，也在重新審視著自己腳下那條看似一往無前，卻未必清晰明瞭的道路。
“除了小衡年紀比較小，小秋和紅豆也已經30了，你們也該考慮孩子的問題，難道打算一直不要孩子，有些工作，也該放下，該交給別人還是要學會放手，等你們有了孩子，那份事業心也該放下了。”楊桃提醒道。
這話是作為女人的心聲，做了母親，考慮問題的想法就變了，沒生孩子之前，楊桃總想抓住更多，為了在這個家立住身份，為孩子爭取更多利益，可是，生下孩子之後，她恨不得把所有的時光都放在陪伴孩子成長上，根本無暇關注外面的事情，至於財產，她第一夫人的身份可不是擺著，不管怎麼樣，都不會落下自己，何必去爭，反而消耗自己的經歷和感情。
三人忍不住思考楊桃的話語，不得不說，戳中了她們內心最脆弱的部分，尤其是嚴小秋，當初楊桃懷孕後，就給自己定下了要儘快跟上的想法，後來，卻因為家裡有那麼多人，想要在事業上幫韓旭的心思，漸漸放下了最初的想法。
如今，楊桃提出這件事，她突然意識到這似乎是難得的機會，家裡的姐妹們都在外面拼搏，家裡反而有更多和韓旭相處的機會，那麼，自己要不要抓住呢。
許紅豆看了一眼沉思的嚴小秋，莞爾一笑，她就知道對於這件事，最期待的就是嚴小秋，畢竟，相夫教子一直是嚴小秋的追求。
茶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還殘留著方才那場關於快與慢的思辨餘韻。楊桃起身，動作輕緩地將茶具一一收攏，素雅的旗袍下襬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擺動，像水面上漾開的漣漪。她走到廊下，那裡早已備好了幾隻素淨的白瓷瓶和幾大捧新鮮的花材。
“茶喝透了，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她微笑著招呼三位妹妹，聲音如同拂過梨花的微風，“來試試插花吧，換換心境。”
許紅豆第一個響應，她利落地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面剪裁合身的絲質襯衫，快步走到花材前。
她一眼就相中了那幾支開得最盛、顏色最豔麗的芍藥，伸手便要去拿。
“等等。”楊桃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拿起一把鋒利的銀色花剪，走到許紅豆身邊，沒有直接阻止她，而是拿起一支姿態略顯張揚的芍藥枝條。
“插花講究‘生花’，要尊重花材本身的姿態和意願。”她一邊說，一邊目光專注地審視著枝條，手指輕輕拂過葉片和花苞，“你看這裡，這個側枝雖然細小，但走勢靈動，留著它，反而能讓主枝顯得不那麼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