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裡一時只剩下方芷衡急促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茶香依舊嫋嫋，卻似乎無法完全驅散她帶來的那股硝煙味。
嚴小秋和許紅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後怕。
“曼姐如何這樣做，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她要是有心摻和，恐怕我們都反應不過來，不要覺得曼姐這次的操作如此低階，還給我們把柄，誰能知道這不是她故意的呢，也許，她本來就沒打算加入，只是利用我們的手阻攔她公司的操作呢。”楊桃笑了笑。
“姐姐的意思是曼姐也不同意這次的投資。”許紅豆恍然。
“不然，我想不明白為甚麼會有程菽姐，她可是致力於自己的小民宿，享受自己的悠閒生活。”楊桃反問道。
其他人都沉默了，的確，這是最不解的地方。
大家也開始尋找這次合作的矛盾之處，很快，就有了清晰的脈絡。
楊桃靜靜地聽著，臉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始終未變。
她沒有像嚴小秋那樣露出震驚，也沒有像許紅豆那樣陷入沉思，更沒有附和方芷衡的震驚。
她只是再次拿起紫砂壺，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將方芷衡面前那杯因為剛才的拍打而濺出些許茶湯的杯子重新斟滿。
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平穩而安靜，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商海暗湧，不過是投入湖心的一粒小石子，激起的漣漪終將歸於平靜。
“茶涼了，就不好喝了。”楊桃輕聲說，將斟滿的茶杯輕輕推到方芷衡面前，清澈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
那眼神裡沒有評判，沒有說教，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包容和安撫，彷彿在說：憤怒無濟於事，先喝口茶，定定神。
方芷衡瞪著眼前那杯重新斟滿的茶，琥珀色的茶湯映出她眼底未熄的迷茫和一絲狼狽。
楊桃那句“茶涼了，就不好喝了”輕飄飄的，卻像一根羽毛，不輕不重地拂過她緊繃的神經。
她胸口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憤懣，被這溫潤的茶香和楊桃過於平靜的目光一罩，竟有些無處著力。她猛地抓起茶杯，滾燙的茶水滑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痛，卻也奇異地讓她混亂的思緒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小衡，你在職場上的確很聰明，可是，你之前負責的事人事，是商務，這種高層的博弈向來都是明槍暗箭，手段層出不窮，你還要歷練，不要怕輸，更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你背靠的事韓旭，是旭日集團，你根本不需要理會其他，堂堂正正地監管，這就可以，不要去插手任何事情，有問題就回家和大家商量，知道嗎？”楊桃的聲音依舊平和，她拿起茶夾，不緊不慢地將茶海里的茶渣清理乾淨，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韻律感。
她沒有看方芷衡，目光落在重新注入沸水的紫砂壺上，水汽氤氳，模糊了她沉靜的眉眼。“你在那裡，甚麼都不做，也沒有人可以忽視你，因為你代表的事龐大的資金流，知道嗎？”
許紅豆敏銳地捕捉到話裡的深意，她放下手中把玩許久的綠豆糕，身體微微前傾：“吉祥物？”
“呀~！紅豆。”嚴小秋忍不住打斷，白了一眼許紅豆。
“嘿嘿，我這不是沒過腦子嗎？”許紅豆吐吐舌頭。
“行，就算是吉祥物，我也做，我還年輕，慢慢學，早晚有一天，我不會是吉祥物。”方芷衡反而淡然地說道。
“行，大氣。”
“行了，不說這個了，正好陪我陶冶下情操，在家裡呆久了，反而琴棋書畫成為了我的日常，最近正在研究鑑賞，要不要一起探討下。”楊桃岔開話題，提出今天的主題，本來她打算邀請她們好好聚聚，哪知道因為工作，聊了不少時間。
“桃子姐，你甚麼時候還懂這個了？”許紅豆詢問道。
楊桃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提起茶壺，開始為眾人分第二輪茶。
清澈的茶線穩穩注入杯中，發出細微悅耳的聲響。“去年，懷著曉曉的時候，精力不濟，基金會的事管得少了，倒是多了些閒情逸致。”她放下茶壺，指尖輕輕拂過自己面前的杯沿，“有朋友輾轉送來一幅據說是蘇東坡《寒食帖》的摹本，請我幫忙掌掌眼。那幅字，形神兼備，筆鋒轉折間的氣韻，幾乎能以假亂真，連幾位浸淫此道多年的老先生初看都打了眼。”
嚴小秋被勾起了興趣，暫時忘卻了那堆煩人的報表，好奇地問：“那你是怎麼看出破綻的？”
楊桃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湊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雅的茶香，才緩緩開口：“大家都盯著筆法、墨色、印章這些地方，確實挑不出大毛病。但我那會兒身子重，坐久了腰痠，就捧著它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看。午後陽光斜斜照進來，穿過宣紙的纖維……”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小院一角盛放的梨花，彷彿又回到了那個慵懶的午後，“就在那光線下，我注意到裝裱的錦綾邊緣，有一處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針腳痕跡。非常隱蔽，若非光線角度恰好，根本無從察覺。”
她啜飲了一口茶，溫熱的液體熨帖著身心。
“順著那處針腳，後來請專業的裝裱師傅小心拆解，才發現內裡乾坤。那幅字，竟是高手用極其精妙的手法，將幾幅不同年代、不同品質的殘卷碎片，選取最精華的部分拼湊而成，再用古法做舊。每一片單看都無懈可擊，但拼在一起，那細微的接縫處，就成了無法彌合的裂痕。那處針腳，是後來修補時留下的唯一馬腳。”
方芷衡聽著，緊握茶杯的手指不知不覺鬆開了些。她想起自己的事情，總感覺楊桃說的是自己，贗品。
“所以，”楊桃的目光終於落回方芷衡臉上，帶著洞悉的瞭然，“有時候，跳出固有的審視框架，換一個角度，換一種心境，甚至只是換一個疲憊的深夜或者一個慵懶的午後，反而能看見被精心掩蓋的‘針腳’。憤怒和焦慮，只會讓我們的眼睛蒙上灰塵。”
茶香在小院裡靜靜流淌，方芷衡胸口的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醒的恍然和一絲羞愧。她沉默片刻，端起茶杯，這次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帶著回甘，彷彿也滋潤了她乾涸緊繃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