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韓，起了嗎？”譚宗明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地爽朗，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沒打擾你陪曉曉吧？”
“剛起。甚麼事？”韓旭的聲音控制得異常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好事！天大的好事！”譚宗明語氣興奮，“還記得上次跟你提過的，北方市場潛力巨大，但光靠我們現有的盤子，想一口吃下還是有點吃力。現在機會來了！有一家實力雄厚的投資機構，非常看好我們的智慧倉儲網路佈局，尤其是跟阿狸、精東的深度合作模式，願意大手筆注資！有了這筆錢，我們的擴張速度至少能翻倍！”
韓旭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譚宗明口中的“投資機構”，指向性過於明顯。
“這是好事。”韓旭終於開口，語氣平淡，“對方甚麼條件？”
“條件嘛……”譚宗明頓了頓，笑聲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圓滑，“你也知道，現在資本都精得很。他們要求一個董事會席位，以及……為了體現對新投資方的重視和保障，我們幾個創始人的持股比例，可能需要做一點象徵性的、非常小幅度的調整。當然，投票權會透過協議保障，你的影響力絕對不受影響！老韓，這是把蛋糕做大的絕佳機會！有了這筆錢，北方市場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
象徵性的、小幅度的調整？稀釋股份。韓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幾乎能想象譚宗明此刻的表情——志得意滿，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引入新資本，稀釋舊股東的股份，這是資本運作的常見手段。
在這個時間點，在程氏姐妹已經私下接觸之後，譚宗明提出這個方案，其用心昭然若揭。他不僅要引入外來的資金，更想借此機會，削弱其他人的股權。
“聽起來很誘人。”韓旭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方案書發我看看。”
“沒問題！我讓人整理好，馬上發你郵箱！”譚宗明爽快地答應，“老韓，相信我，這絕對是更上一層樓的關鍵一步！我們聯手，再創輝煌！”
掛了電話，韓旭將手機丟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的梅樹枝影在晨光中輕輕搖曳，曾經讓他感到無比安寧的景緻，此刻卻顯得格外疏離。
家庭與事業，這兩幅曾經在他心中涇渭分明、又被他努力調和試圖兼顧的畫面，此刻猛烈地撞擊在一起，碎片四濺。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楊桃抱著剛睡醒還在揉眼睛的曉曉站在門口。
“爸爸……”曉曉奶聲奶氣地伸出手。
韓旭立刻收斂起臉上所有的陰霾，換上溫和的笑容，起身走過去接過女兒：“曉曉醒啦？睡得好不好？”
“好……”曉曉軟軟地趴在他肩頭，小手抓著他的衣領。
楊桃的目光在韓旭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落在書桌亮著的電腦螢幕上。
“早餐準備好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今天還要出去嗎？”
韓旭抱著女兒，感受著她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帶來的依靠感。
他看了一眼電腦螢幕上那封刺眼的郵件和等待接收的所謂“方案書”，又低頭看著女兒天真無邪、全然信賴的眼睛。嚴小秋的隱瞞與越界，譚宗明的算計與攤牌，程氏姐妹的步步緊逼……還有楊桃那無聲的、日漸累積的失落。
“今天在家。”韓旭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抱著曉曉，將臉輕輕貼在女兒柔軟的頭髮上，彷彿想汲取一絲純粹的力量，“哪也不去。”
楊桃似乎有些意外，但甚麼也沒問，只是點了點頭：“那……我去把早餐端出來。”
她轉身離開，背影依舊纖細，卻似乎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寂寥。
韓旭抱著曉曉走到窗邊。
陽光徹底驅散了晨霧，梅園沐浴在一片金輝之中，寧靜而美好。然而，這份寧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冰冷的算計。
他重返商海的決定，像推倒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引發了一連串他始料未及的連鎖反應。
信任被辜負，盟友亮出獠牙，而最讓他揪心的，是身後那個他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家園，似乎也因為他重新踏入旋渦，而悄然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低頭看著懷裡咿咿呀呀、對成人世界的險惡一無所知的女兒，又想起譚宗明電話裡描繪的那張巨大的、充滿誘惑的商業版圖。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腦海中激烈地撕扯著，發出無聲的轟鳴。質疑如同冰冷的藤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纏繞上他的心臟——這條路，他真的選對了嗎？
曉曉溫熱的呼吸拂過韓旭頸側，帶著孩童特有的奶香。
她的小手無意識地抓撓著他的襯衫領口，留下一道細微的褶皺。窗外，梅樹枝頭的最後一點薄霜在初升的陽光下悄然融化，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圓點。這細微的聲響，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韓旭沉寂的心湖裡盪開一圈漣漪。
他抱著女兒的手臂微微收緊，目光卻穿透了那片寧靜的梅園，投向更遠也更洶湧的所在。
譚宗明志在必得的聲音、程曼那封刺眼的郵件、其他股東沉默的迴避、楊桃轉身時單薄的背影……無數碎片在腦海中旋轉、碰撞，最終被一股冰冷的決絕強行壓入心底。
“曉曉乖，去找媽媽。”韓旭的聲音異常平靜，他將女兒輕輕放下。
曉曉仰著小臉，懵懂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被廚房飄來的食物香氣吸引，視線盯著不動搖。
韓旭沒有立刻過去。
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窗欞冰涼的木紋上緩緩劃過，留下清晰的指痕。
陽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卻隱在陰影裡，眼神銳利如淬火的刀鋒。
質疑已經結束。
自己是否參與管理，都不影響公司的發展，可是，只要公司受到挫折，那麼，韓旭就不能真的撒手不管，畢竟，是自己創下的公司，不可能任由別人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