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梅園,天色已暗。花園裡亮起了暖黃色的地燈,映照著梅樹婆娑的枝影。韓旭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楊桃正抱著曉曉在客廳地毯上玩積木,曉曉看到爸爸,立刻咿咿呀呀地張開小手要抱抱。
“回來啦?飯快好了。”楊桃抬起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將曉曉遞過來,“今天在公司還順利嗎?”
“還行。”韓旭接過女兒,在她柔軟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一天的疲憊似乎被這小小的溫暖驅散了些。他抱著曉曉走到廚房門口,看著楊桃繫著圍裙忙碌的背影。燈光下,她的側影嫻靜而美好。
“曼姐下午又打電話來了?”楊桃一邊翻炒著鍋裡的菜,一邊狀似隨意地問道,聲音聽不出甚麼波瀾。
韓旭頓了一下:“嗯,程菽打來的,聊了點行業上的事。”
“她們倒是熱心。”楊桃將菜盛進盤子,轉過身,臉上依舊是溫婉的笑容,“能幫上忙就好。快去洗手吧,準備吃飯了。”
餐桌上,氣氛溫馨。
曉曉坐在寶寶椅裡,揮舞著小勺子,吃得滿臉都是。
楊桃細心地給她擦臉,餵飯,和韓旭聊著曉曉白天的趣事——她又學會了一個新詞,或者對花園裡新開的某朵花特別感興趣。
韓旭也笑著回應,分享著女兒成長的喜悅。
然而,當韓旭的手機在飯桌上再次震動,顯示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內容是關於某個物流峰會的內部資料摘要,署名是程曼)時,他下意識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雖然只是短短几秒,但當他放下手機,重新看向餐桌時,捕捉到了楊桃眼底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黯淡。
那黯淡消失得極快,快得讓韓旭幾乎以為是燈光造成的錯覺。她很快又笑著給曉曉餵了一口飯,彷彿剛才的瞬間從未發生。
夜裡,韓旭靠在床頭看一份譚宗明團隊發來的專案風險評估報告。
楊桃哄睡了曉曉,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躺在他身邊。
“還不睡?”她輕聲問。
“看完這點。”韓旭的目光沒有離開螢幕上的資料圖表。
楊桃“嗯”了一聲,側過身,背對著他,拉高了被子。
房間裡只剩下韓旭翻閱電子文件時手指劃過螢幕的輕微聲響,以及兩人平穩卻似乎隔著一層甚麼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韓旭的目光停留在報告上,心思卻有些飄遠。
譚宗明那個訓練有素、高效運轉的團隊;程曼那邊無孔不入、熱情似火的商業觸角;還有此刻身邊妻子那安靜背影下,可能正在滋長的失落。
這些無形的暗流,正從四面八方悄然匯聚,將他重新捲入旋渦的中心。
他合上平板,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寂靜中,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份屬於梅園的、純粹的寧靜,正在被某種力量一點點蠶食。
而他,似乎才剛剛開始真正踏入這片洶湧的暗流。
晨光尚未完全驅散梅園的薄霧,韓旭已經坐在書房的電腦前。
螢幕上顯示著譚宗明團隊昨夜發來的華北三號倉試執行資料包告,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在冷白的光線下跳動。
他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
昨晚楊桃背對著他入睡的側影,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報告上。
華北三號的初期資料總體平穩,但幾個關鍵節點的效率指標低於預期。韓旭習慣性地滾動滑鼠,調出更早的原始資料記錄進行比對。
就在這時,一封夾雜在眾多往來郵件中的附件標題,像一根細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他的視線。
附件來自程曼的工作郵箱,傳送時間是三天前,收件人是方芷衡。標題簡潔明瞭:“關於冷鏈溫控模組技術引數最佳化建議(供旭明參考)”。
韓旭握著滑鼠的手指驟然收緊。
他清晰地記得,就在幾天前,程菽在電話裡熱情洋溢地向他介紹這份“獨家”資料,聲稱是特意為他整理的。
當時他並未多想,只當是一份資料,沒有重視。
可現在,這份被程菽描述為“或許對您有幫助”的資料,竟然早已直接傳送給了方芷衡,而且時間點遠在程菽聯絡他之前!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了幾下。
韓旭點開郵件正文,程曼的語氣專業而客氣,措辭嚴謹,完全撇開了私人關係,純粹是合作方對技術細節的探討。
附件裡是一份詳盡的PDF文件,涉及程氏集團在冷鏈溫控領域的最新研究成果,其中幾項核心引數調整建議,恰恰針對華北三號倉目前暴露出的效率瓶頸。
郵件末尾,程曼寫道:“韓旭,以上建議供貴司技術團隊評估。如有合作意向,我們可安排技術團隊進一步對接。期待您的反饋。”
韓旭的目光死死釘在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戳上。
三天前。
也就是說,在他婉拒程菽週末飯局邀約之前,程氏姐妹已經繞過了他,直接與嚴小秋建立了聯絡。而嚴小秋,對此隻字未提。
一股冰冷的冷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猛地靠向椅背,書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和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
信任像一塊被驟然抽走基石的玻璃,瞬間佈滿了裂痕。
他沒想到程曼佈局這麼早,雖然,一直都知道職場上程曼很恐怖,卻沒想到刨去鄰居,好友的身份,程曼如此厲害,這次似乎被拿捏了,更何況,程曼還在譚宗明那邊掛上了名,自己需要做的可能就是推一把,對方就能夠入局,成為同路人。
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動著“譚宗明”的名字。韓旭盯著那名字看了幾秒,才緩緩按下接聽鍵。
看來,自己似乎沒有理由拒絕,不管是朋友的身份,還是從商業上,甚至是這次合作的前提,對方都鞥能夠提供足夠的幫助,不然,就是障礙。
結果,已經註定,這個忙不幫也得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