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放下禮盒，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拒絕程曼時，他語氣堅決，理由充分。享受家庭生活，陪伴女兒成長，這是他當下最真實也最珍視的狀態。可為甚麼，當程曼描繪那個“潛力巨大”的北方市場藍圖時，心底深處某個沉寂已久的角落，會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那是一種熟悉的、久違的悸動，是嗅到巨大機遇時本能的興奮，是看到商業版圖可能被重新繪製的隱隱期待。
這種悸動，讓他感到一絲不安，甚至是對自己當下選擇的某種背叛。
晚餐的氣氛有些微妙。
楊桃做了韓旭喜歡的清蒸鱸魚和幾樣清淡小菜。曉曉睡得很沉，餐廳裡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曼姐……挺熱情的。”楊桃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韓旭碗裡，語氣隨意地提起。
韓旭點點頭：“畢竟是老鄉，禮數很周到。不過，曼姐這次帶程菽姐過來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她們說的那個北方市場，不會是讓程菽姐去負責吧~！……”楊桃頓了頓，觀察著丈夫的反應，“聽起來好像真的很有前景？”
韓旭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抬眼看向妻子，楊桃的眼神清澈而平靜，沒有試探，只有純粹的關心。他知道，她是在給他一個開口的臺階。
“前景肯定是有的，不過，不可能交給程菽姐，程菽姐根本不是專業人士，去開拓市場，那不是浪費機會，浪費資金嗎？”韓旭放下筷子，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譚宗明這個人，眼光一向很準。他既然決定大舉投入，必然是看準了機會。曼姐的眼光也不差，只不過，我們想到他居然想涉及到物流行業，之前一直負責新科技和新能源，如今突然把視線轉移到物流……，也許她們真的看好網購這一塊，畢竟，現成的渠道，我們打造的物流領域也算有些根基，她們想參與進來，也正常。”
“那你剛才問程菽……”楊桃輕聲問，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韓旭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有些疲憊的笑：“我是好奇她突然從東北跑到蘇州，還跟著曼姐一起過來，到底是為了甚麼事？她平日連房間都懶得出的人，怎麼會突然陪著曼姐來做客呢。”
“不要想太多，也許就只是過來做客，來蘇州，到我麼家打聲招呼，人之常情。”楊桃勸說道。
“也對，我現在的生活重心，就是你們和曉曉。那些事，離我們太遠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飯吧，菜要涼了。”
楊桃沒有再追問。
她看著丈夫低頭吃飯的樣子，那微微蹙起的眉頭和比平時略顯緩慢的進食速度，都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她太瞭解這種表情了，那是韓旭陷入深度思考時才會有的狀態。
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有些擔憂，又有些理解。
那個曾經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真的能完全甘於柴米油鹽的平淡嗎？
夜色漸深，梅園被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曉曉在嬰兒房裡睡得香甜，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主臥裡，韓旭卻毫無睡意。
他平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輪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腦海裡，兩個畫面像拉鋸戰般反覆交替，撕扯著他的神經。
一邊是女兒曉曉天真無邪的笑臉。她咯咯笑著撲進他懷裡的柔軟觸感，她咿咿呀呀學說話時的可愛模樣，她蹣跚學步時搖搖晃晃卻充滿勇氣的背影。
這些畫面溫暖而清晰，帶著奶香和陽光的味道，是他過去一年裡最珍貴的收藏，是他決定放下一切回歸家庭的初衷和全部意義。他幾乎能觸控到那份純粹的幸福。
然而，另一邊，卻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感的圖景。
那時譚宗明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意氣風發地指點江山，描繪著覆蓋北方的智慧物流網路藍圖。
地圖上，代表倉儲節點的光點密集閃爍，連線它們的運輸線路縱橫交錯，如同一條條奔騰不息的血脈。
他彷彿能聽到會議室裡激烈的討論聲，看到專案書上一串串令人心跳加速的數字，感受到那種掌控龐大商業機器、開疆拓土的巨大成就感。那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甚至刻入骨髓的感覺。
程曼的話語再次迴響：“北方的市場潛力確實巨大……物流是實體經濟的血脈……”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力。
翻了個身，韓旭面對著窗戶。
那雖然不曾是自己的戰場，可是，那種畫面卻讓韓旭有些蠢蠢欲動，想要回到旭日，去體會揮斥方遒的感覺。
窗簾沒有完全拉攏，一縷清冷的月光斜斜地灑在地板上。
他彷彿又看到了程曼那雙溫婉卻精明的眼睛，看到了譚宗明可能正為這個龐大計劃運籌帷幄的身影，甚至看到了嚴小秋在電話那頭欲言又止的神情。如果參與進去……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迅速纏繞住他的思緒。
以他的財力和人脈，加上程氏姐妹的資金和譚宗明的平臺，這個北方計劃成功的機率極高。那將不僅僅是財富的倍增，更是影響力的擴張，是商業版圖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種站在巔峰俯瞰的感覺……
他猛地坐起身，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不行！他用力甩頭，試圖驅散這些念頭。
去年忙了一年的時間，雖然大部分圍繞著蘇州打轉，不過，卻還是為了孩子，從而放下了公司的管理，各個分公司都有人負責，自己的確沒必要摻和。為此自己的四位紅顏，除此之外陳瑤和顧佳也都參與其中，目的不就是給自己創造陪伴孩子的時間和空間嗎？曉曉才一歲，正是最需要父母陪伴的時候。楊桃為了這個家付出了那麼多，他承諾過要給她安穩平靜的生活。那些商場上的爾虞我詐、殫精竭慮，他已經厭倦了。現在的梅園，清晨的鳥鳴，午後的陽光，女兒的笑聲，妻子的溫柔，才是他應該牢牢抓住的幸福。
可是……心底那個不甘的聲音又在低語：真的厭倦了嗎？還是僅僅因為太久沒有觸碰，而誤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