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過年還有一天,也就是說今天是大年三十,除夕夜。
喬振東一行昨天返程,離別前和韓旭沒有打招呼,不過,到了帝都後,和韓旭通知了一下,不過,並沒有提那份策劃,韓旭也沒有甚麼,就想和張忠良說的那樣,他等著喬振東的主動詢問。
有人走,就有人來。
朱喆和珊珊昨晚到了三亞。
朱喆也並非一個人來的,而是帶著室友餘初心,而珊珊則是和鄭楚一起來的。
珊珊畢竟是嚴小秋的妹妹,家人在這邊過節,嚴小秋就給妹妹發了個邀請,本來不抱希望,誰知道除夕前一天來到了三亞,嚴小秋很激動,一大早就帶著許紅豆去了賓客別墅,去找妹妹,拉上許紅豆也是因為有人陪著,妹妹肯定會給自己面子。
至於朱喆,則是方芷衡的客人,嚴小秋也認識,過去打聲招呼,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才是主人。
廚房裡的抽油煙機嗡嗡轉著,嚴小秋把最後一盤糖醋排骨端上桌時,手腕被濺起的油星燙出個紅印。客廳裡傳來妹妹和鄭楚的笑鬧聲,她剛想喊她們吃飯,腳步卻頓在廚房門口。
珊珊正歪在沙發上和鄭楚分享手機裡的照片,聲音清脆得像風鈴。而爸爸坐在單人沙發裡,手裡捏著遙控器,電視螢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卻沒見他換過臺。
剛才妹妹進門時,只朝爸爸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徑自拉著朋友進了房間,連句“爸,我回來了”都沒說。
爸爸當時正給魚缸換水,塑膠水管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他蹲下去擦的時候,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吃飯了。”嚴小秋提高了音量,把碗筷在餐桌上擺得噼啪響。妹妹和鄭楚應聲過來,爸爸也慢吞吞站起身,四個人圍著圓桌坐下,空氣突然安靜得能聽見冰箱製冷的嗡鳴。
鄭楚是第一次來,顯然沒察覺到異樣,還熱情地誇排骨好吃。珊珊扒拉著碗裡的米飯,偶爾抬頭,目光也只落在鄭楚臉上。
嚴小秋給爸爸夾了一筷子青菜,又給妹妹夾了塊排骨,想找些話來打破沉默,比如問問妹妹的近況,或者說說爸爸最近養的蘭花。可話到嘴邊,卻看見爸爸把碗裡的青菜又夾回盤子邊緣,妹妹則把排骨撥到了碗邊,兩人的動作都輕得像怕驚動了甚麼。
飯後妹妹幫著收拾碗筷,在廚房水池邊,嚴小秋低聲問:“怎麼不跟爸說說話?”妹妹把盤子摞得高高的,水流開得很大,“沒甚麼好說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了出去,留下嚴小秋看著水池裡漂浮的泡沫,感覺心裡也堵得慌。客廳裡,爸爸正把削好的蘋果遞給鄭楚,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只是那笑容沒抵達眼底。
嚴小秋嘆氣,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平日左右逢源的嚴夫人面對家人,也束手無策。
房門被敲響,韓旭出現在房間,他一出現,給空間帶來了改變。
“鄭楚,讓你過年還要送珊珊過來,辛苦你啦,希望在這邊能度過一個愉快的春節。”韓旭寒暄過後,和鄭楚說道。
“旭哥,感謝邀請,正好,我一個人在魔都過年還有些孤單,正好來這邊熱鬧。”鄭楚笑呵呵地和韓旭說道。
“爸,走,咱們仨找個地方去轉轉,讓她們姐妹一起去玩,馬上就是除夕啦,下午大家忙起來,想出去轉轉都沒有時間。”韓旭藉機把嚴爸爸帶出去。
嚴小秋鬆了口氣,總算避免了尷尬的情況。
傍晚的光線斜斜切進客廳時,嚴小秋推開了家門。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才對上齒,她脫鞋時動作有些遲緩,眼下泛著淡青,把帆布包隨手擱在玄關櫃上,發出悶沉的聲響。韓旭從沙發上起身,沒等她轉身就從身後輕輕環住她,下巴抵著她發頂,聞到她髮間熟悉的梔子花香洗髮水味裡,滿是她的溫柔。
今天的事別介意?珊珊和爸的情況,你也清楚,慢慢來,這次她能過來,就是一個進步。他聲音放得很柔,指尖能觸到她後背布料下繃緊的脊椎。懷裡的人沒立刻回答,只是把額頭抵在他的胸膛,幾不可聞地了一聲。韓旭便不再多問,收緊手臂讓她靠得更穩些,像抱住一捧易碎的玻璃器皿。
他知道她在父親和妹妹之間,嚴小秋很為難,童年的記憶怎麼可能會讓人輕易妥協,尤其是她和爸爸生活,妹妹和母親一起,立場不同,她也沒辦法勸說她們。
我燉了銀耳羹。韓旭牽著她往廚房走,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蒼白的手背上,放了冰糖和蓮子。嚴小秋突然停住腳,轉身把臉埋進他胸口,肩膀輕輕聳動起來。韓旭摸著她後腦勺的碎髮,聽著她壓抑的嗚咽聲混進抽油煙機的嗡鳴裡,窗外的天色正一點點沉下去,遠處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散落人間的星子。
銀耳羹在砂鍋裡咕嘟作響,甜香漸漸漫出來。韓旭用勺子輕輕攪著鍋裡的蓮子,看著它們在沸水裡慢慢舒展。他知道有些傷口不是靠擁抱就能癒合的,就像有些回憶不是靠時間就能沖淡的。但至少此刻,他可以讓她知道,這個家裡,永遠有一碗為她溫著的甜湯,有一個願意等她慢慢好起來的人。
嚴小秋的哭聲漸漸小了,只是還賴在他懷裡不肯抬頭,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韓旭低頭吻了吻她的髮髻,聽著窗外的風聲掠過樹梢,心裡忽然很平靜。也許明天她還是要面對那些糟心事,也許午夜夢迴還是會被童年的陰影驚醒,但只要他還在,只要他們還能這樣依偎著聽一鍋銀耳羹沸騰的聲音,那些堅硬的過往,總會在日復一日的溫柔裡,慢慢變得柔軟起來。
砂鍋裡的甜香越來越濃,韓旭覺得,這大概就是時光最溫柔的樣子。它不聲不響,卻能把苦澀的蓮子,熬成軟糯的甜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