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豐銀行總行的董事會議室裡,煙霧繚繞。長桌兩側坐著十二個人——匯豐、渣打、有利三家英資銀行的董事,以及他們的法律顧問和財務顧問。這是龍二到港島以來,第一次被請進這間只對“老朋友”開放的會議室。
坐在主位上的匯豐銀行主席桑德斯是個六十來歲的英國人,禿頂,紅臉膛,說話時下巴上的贅肉一顫一顫的。他在港島待了三十年,從普通職員熬到主席,手裡握著港島半數以上的信貸審批權。
“龍先生,”桑德斯把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遠東置業上個月向北角專案的貸款申請,我們審過了。數字沒問題,抵押物沒問題,擔保人也沒問題。但我有一個疑問——”
他抬起頭,看著龍二。
“你的攤子,鋪得太大了。”
龍二靠在椅背上,沒有接話。
桑德斯翻開檔案,一頁一頁念。
“遠東航運,四十七艘船。南洋礦業,三座錫礦。印尼石油,蘇門答臘油田百分之四十的股份。馬來亞橡膠,十二座橡膠園。日本貿易,每年經手一千兩百萬美金的貿易額。港島倉儲,二十八間倉庫。現在又加上遠東置業,四塊地,八萬平方尺,要蓋五百個單位。”
他合上檔案,摘下老花鏡。
“龍先生,你的總負債,已經超過了五百萬美金。匯豐一家,就借給你兩百萬。渣打一百萬,有利五十萬。三家加起來,三百五十萬。”
他頓了頓。
“萬一哪一天,你的生意出了岔子,這三百五十萬,誰來還?”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龍二端起面前的咖啡,慢慢抿了一口。
“桑德斯先生,您借給我兩百萬,是因為您看過我的資產負債表。遠東航運去年利潤兩百三十萬美金,南洋礦業八十萬,印尼石油一百二十萬,馬來亞橡膠六十萬,日本貿易五十萬,港島倉儲三十萬。七家公司,總利潤五百八十五萬美金。”
他放下咖啡杯。
“五百八十五萬,還您三百五十萬,綽綽有餘。”
桑德斯沒有接話。
龍二繼續說。
“至於遠東置業——北角那棟樓,總價一千萬港幣,摺合美金一百六十七萬。開盤當天,賣了一百二十個單位,收定金六十萬港幣,首付一百二十萬,實際到手一百八十萬港幣。建築成本五十萬,地價三十萬,其他費用二十萬。一百八十萬對一百萬,我已經回本了。”
他看著桑德斯。
“桑德斯先生,我的生意,沒有岔子。”
桑德斯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龍先生,你是個聰明人。但聰明人,往往容易栽跟頭。我不是不借給你,我是想提醒你——慢一點。港島這地方,跑得快的人,摔得也快。”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幾艘遠東航運的貨輪正緩緩駛出港口。遠處,北角的方向,遠東大廈的腳手架在陽光下閃著銀光。
“桑德斯先生,”他轉過身,“港島這地方,地少人多。現在不跑,等別人跑了,就來不及了。”
桑德斯看著他,目光復雜。
“龍先生,你這句話,我在三十年前聽過。說這話的人,叫何東。他跑了一輩子,跑成了港島首富。可他跑的時候,背後有英國人撐著。”
他頓了頓。
“你呢?你背後有誰?”
龍二走回會議桌前,坐下。
“桑德斯先生,我背後有您。有匯豐銀行,有渣打銀行,有利銀行。有威爾遜先生、布朗先生、約翰遜先生。有陳伯棠先生、何錦榮先生。有林國棟探長、何志強見習督察。還有——”
他笑了笑。
“還有北角那棟樓裡,一百二十個交了定金的街坊。”
桑德斯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
“龍先生,你這個人,太會說話了。”
他拿起筆,在那份貸款申請上籤了字。
“兩百萬,批了。”
同一天下午,渣打銀行總部。
副總經理麥爾斯是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瘦高個,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是渣打銀行在港島的第二號人物,手裡握著商業貸款的審批權。
龍二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份貸款申請——遠東置業第二期專案,荃灣工業區配套住宅,貸款金額一百五十萬美金。
麥爾斯翻完檔案,抬起頭。
“龍先生,遠東置業第一期專案,我們批了五十萬。第二期,您要一百五十萬。這個增長速度,是不是太快了?”
龍二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麥爾斯面前。
“麥爾斯先生,您看看這個。”
麥爾斯接過檔案,翻開一看,是一份城市規劃委員會的內部草案。草案上寫著:未來三年,荃灣將規劃為港島最大的工業區。紡織廠、塑膠廠、五金廠、電子廠——預計吸引投資超過五千萬港幣,創造就業崗位超過三萬個。
麥爾斯的眉頭皺了起來。
“龍先生,這份草案,還沒有正式公佈。”
龍二點點頭。
“所以,我要搶在公佈之前,把地拿下來。等草案一公佈,地價至少要翻三倍。到時候再拿地,成本就太高了。”
麥爾斯沉默了片刻。
“龍先生,您怎麼知道這份草案的內容?”
龍二笑了。
“麥爾斯先生,我在城市規劃委員會有朋友。這是合法渠道獲得的資訊,您可以核實。”
麥爾斯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拿起筆,在貸款申請上籤了字。
“一百五十萬,批了。但我有一個條件——”
他抬起頭,看著龍二。
“遠東置業的所有專案,渣打銀行要有優先貸款權。”
龍二伸出手。
“成交。”
有利銀行總部。
有利銀行是三家英資銀行裡最小的一個,但它的副總經理陳查理是個華人。五十出頭,胖墩墩的,一臉和氣,笑起來像個彌勒佛。他在有利銀行幹了二十五年,從櫃檯出納做到副總經理,是港島銀行業裡職位最高的華人。
龍二坐在他辦公室裡,喝著陳查理親手泡的龍井。
“陳先生,遠東置業第三期專案,九龍城廉租房配套商業設施,貸款金額八十萬美金。”
陳查理接過檔案,翻了一遍,然後放下。
“龍先生,八十萬美金,不多。但我有一個問題——”
他推了推眼鏡。
“您在九龍城蓋廉租房,又在廉租房旁邊蓋商業設施。商店、餐館、菜市場——這些東西,您打算租給誰?”
龍二放下茶杯。
“租給住在廉租房裡的街坊。他們以前住在木屋裡,沒地方開店。現在搬進樓房,樓下就是店鋪,租金便宜,進貨方便。一家小雜貨店,一個月能賺幾百塊。夠養活一家人了。”
陳查理想了想。
“龍先生,您這是要讓廉租房的街坊,自己當老闆?”
龍二點點頭。
“對。不是施捨,是造血。給他們一個機會,讓他們自己站起來。”
陳查理沉默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龍先生,我在有利銀行二十五年,見過太多有錢人。他們賺錢,是為了自己。您賺錢,是為了別人。”
他拿起筆,在那份貸款申請上籤了字。
“八十萬,批了。”
1952年深秋,港島的黃昏來得比夏天早。
龍二坐在遠東大廈二十六層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三份貸款合同——匯豐兩百萬,渣打一百五十萬,有利八十萬。加起來四百三十萬美金。
他拿起筆,在三份合同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阿豹推門進來。
“二爺,陳伯來了。”
“讓他進來。”
陳伯棠走進辦公室,手裡搖著摺扇,臉上帶著笑。
“龍先生,聽說您把三家銀行的貸款都拿下來了?”
龍二點點頭,把那三份合同推到他面前。
“陳伯,接下來,就看您的了。”
陳伯棠拿起合同,一頁一頁翻看,嘖嘖稱奇。
“匯豐兩百萬,渣打一百五十萬,有利八十萬——四百三十萬美金。龍先生,您這是要把港島的地,都買下來啊。”
龍二笑了。
“不是買地,是蓋房。荃灣工業區配套住宅、九龍城廉租房商業設施、北角二期專案——三箭齊發。明年這個時候,遠東置業至少要蓋一千個單位。”
陳伯棠倒吸一口涼氣。
“一千個?龍先生,您這胃口,太大了。”
龍二站起身,走到窗前。
“陳伯,不是胃口大,是機會不等人。荃灣工業區的規劃,明年就要公佈。等公佈了,地價至少翻三倍。現在不拿地,以後就來不及了。”
他轉過身。
“再說了,一千個單位聽起來多,可港島有多少人住在木屋和棚戶區?二十萬。一千個單位,只能解決五千人的住房問題。五千對二十萬,杯水車薪。”
陳伯棠嘆了口氣。
“龍先生,您說得對。路還長著呢。”
龍二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陳伯棠。
“陳伯,這是遠東置業未來三年的發展規劃。您看看。”
陳伯棠接過檔案,翻開一看,眼睛越瞪越大。
第一年:北角、荃灣、九龍城三處工地,共計一千個單位。
第二年:筲箕灣、鰂魚湧、新蒲崗三處新工地,共計兩千個單位。
第三年:港島、九龍、新界全面鋪開,共計五千個單位。
三年,八千個單位。
陳伯棠的手在發抖。
“龍先生,這……這得花多少錢?”
龍二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萬港幣。”
陳伯棠倒吸一口涼氣。
“五千萬?龍先生,您拿得出來嗎?”
龍二笑了。
“拿不出來。所以,我要找更多的人合作。”
他走回窗前。
“陳伯,您說,港島有多少有錢人?那些從上海、天津、廣州跑來的富商,那些在本地經營了幾十年的老錢家族,那些手裡攥著大把現金卻不知道往哪兒投的資本家——”
他轉過身。
“他們缺的不是錢,是專案。我把專案做好了,他們自然會來投錢。”
陳伯棠看著他,目光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