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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第544章 放人

“先生,”林秘書的聲音又從話筒裡傳來,小心翼翼得像在捅一個馬蜂窩,“吳敬中那邊……要不要現在去請?”

孔令坎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

“去。”這個字從他嘴裡擠出來的時候,像吞了一塊碎玻璃,“客氣點。請到……請到一樓客廳。泡茶,用我從武夷山帶來的那盒大紅袍。”

林秘書應了一聲,正要掛電話,孔令坎又開口了。

“等等。”

“先生還有甚麼吩咐?”

孔令坎沉默了幾秒。

“告訴他,就說……就說我孔令坎糊塗,做事沒分寸,請他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讓他給龍二爺打個電話,就說……就說我立刻送他回港島。”

這話說完,他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燙。

從小到大,他孔令坎甚麼時候對人說過這種話?在上海灘,杜月笙見了他要客客氣氣;在重慶,那些大員們見了他繞著走;就連當年戴笠還在的時候,也得叫他一聲“孔大少”。

可現在,他得低聲下氣地求一個退了休的老特務,去跟一個跑船的商人求情。

林秘書在電話那頭愣了好幾秒,大概也被這番話說懵了。

他跟在孔令侃身邊快十年了,從上海到重慶,從重慶到香港,從香港到臺灣。他見過孔令侃在上海灘跟杜月笙搶生意時的囂張,見過他在重慶防空洞裡跟宋子文討價還價時的精明,見過他在香港酒店裡跟英國人喝酒時的傲慢。

但他從沒見過孔令侃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不是憤怒,不是不甘心,而是——恐懼。

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恐懼。

“先生,您……您親自去說?”

“讓你去你就去!”孔令坎吼道,吼完又覺得不對,聲音軟下來,“先請過來。我……我換件衣服就下來。”

他掛了電話,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雞窩。這還是那個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孔大少嗎?

他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襯衫,又把頭髮梳了梳。可不管怎麼收拾,鏡子裡那張臉還是透著一股掩不住的倉皇。

就像一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

吳敬中被請到一樓客廳時,茶已經沏好了。

大紅袍的香氣在空氣裡瀰漫,茶几上還擺了幾碟精緻的點心——綠豆糕、鳳梨酥、桂花糕,都是從臺北最好的鋪子裡買來的。林秘書站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堆得比茶點還高。

“吳先生,請坐。孔先生馬上就來。”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在沙發上坐下。他昨晚睡得不好——被關在客房裡,雖然床鋪舒服,但誰能睡得著?不過他的臉色還算平靜,頭髮一絲不亂,襯衫領子扣得整整齊齊。在軍統待了二十一年,他早就學會了——越是在難堪的時候,越要把脊背挺直。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孔令坎走下樓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也梳過了,但那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狼狽,是衣服遮不住的。他的腳步比昨天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敬中兄,”他在吳敬中對面坐下,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昨晚休息得好嗎?”

吳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還行。孔先生這麼早叫我下來,有甚麼事?”

孔令坎搓了搓手。

“敬中兄,昨天的事……是我糊塗。做事沒分寸,得罪了。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吳敬中放下茶杯,看著他。

孔令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自己的茶杯又放下,拿起一塊點心又放回去,手忙腳亂得像個小學生。

“敬中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您能不能……給龍二爺打個電話?就說……就說我孔令坎知道錯了,立刻送您回港島。請他……請他高抬貴手。”

他說“高抬貴手”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吳敬中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孔令坎那張強撐著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京見過的一幕——那是一隻被獵犬咬住脖子的野兔,眼睛瞪得溜圓,渾身發抖,想跑又跑不掉。

孔令坎現在的表情,和那隻野兔一模一樣。

“孔先生,”吳敬中終於開口,“電話在哪兒?”

孔令坎如蒙大赦,連忙示意林秘書把電話搬過來。

那是一臺黑色的撥盤電話,就放在茶几旁邊。吳敬中拿起話筒,手指伸進號碼盤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

港島那邊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是龍二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吳敬中握著話筒,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他忍住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兄弟,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大哥,你沒事吧?”龍二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沒事。好好的。”吳敬中看了孔令坎一眼。孔令坎坐在對面,兩隻手攥著膝蓋,指節都發白了。

“兄弟,”吳敬中的聲音放得更低,“孔先生說,他送我回港島。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吳敬中知道龍二在想甚麼——他在權衡,在計算,在想這一局到底該怎麼收場。

這個兄弟,從來不會因為一時衝動做決定。他罵孔令坎的時候是衝動的,但開槍警告孔家在美國的住所,那絕不是衝動。那是算好了的,每一槍都打在孔家敏感的神經上。

“大哥,”龍二終於開口,聲音平靜下來,“你甚麼時候回來?”

“今天。孔先生說安排船。”

“好。我在碼頭接你。”

吳敬中正要掛電話,孔令坎忽然湊過來,臉上的表情急切得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龍二爺!龍二爺!我……我跟您說幾句!”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把話筒遞過去。

孔令坎接過話筒,兩隻手都在抖。

“龍二爺,”他的聲音又急又啞,像被人掐著脖子說話,“昨天的事,是我孔令坎不對。我……我糊塗,做事沒分寸。您大人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吳先生我馬上送回去,好好的,一根頭髮都不少。您……您高抬貴手……”

“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哼,冷得像冬天的風,然後“咔嗒”一聲,掛了。

忙音從話筒裡湧出來,像潮水一樣灌進孔令坎的耳朵。

他握著話筒,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下去,最後變成一張白紙。

林秘書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吳敬中站起身,整了整衣領。

“孔先生,船甚麼時候開?”

孔令坎回過神來,把話筒放下,手還在抖。

“今天……今天下午。我讓人安排最快的船。”

吳敬中點點頭,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孔令坎一眼。

“孔先生,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孔令坎連忙站起來。

“您說,您說。”

吳敬中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兄弟那個人,脾氣不好,但做事有分寸。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再找你麻煩。但有一樣——”

他頓了頓。

“別再碰他的東西。他的船,他的碼頭,他的生意——誰碰,他跟誰拼命。這話,你記住。”

孔令坎連連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敬中兄放心,我孔令坎從今以後,絕對不碰龍二爺的東西。”

吳敬中沒再說話,轉身走了出去。

林秘書連忙跟上,送他上車。

客廳裡只剩下孔令坎一個人。他站在茶几前,看著那臺電話,看著那壺涼透的大紅袍,看著那幾碟沒人動過的點心。

然後他慢慢蹲下身,雙手捂住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秘書回來了。

“先生,吳先生上車了。下午兩點的船,我派人送他去碼頭。”

孔令坎蹲在地上,沒有抬頭。

“先生?”林秘書試探著叫了一聲。

“我沒事。”孔令坎的聲音悶悶的,從指縫裡漏出來,“你出去吧。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林秘書猶豫了一下,輕輕帶上門。

門關上的瞬間,孔令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胸腔裡。

他想起在上海灘的日子。那時候他多威風啊,開著進口小汽車在南京路上橫衝直撞,誰也不放在眼裡。杜月笙見了他要叫“孔大少”,黃金榮見了他要遞煙,連租界的洋巡捕都得給他三分面子。

他以為全世界都會一直給他面子。

他以為孔家的招牌走到哪裡都好使。

他以為那個姓龍的商人,會像所有人一樣,在他面前低頭。

可龍二沒有低頭。

龍二在電話裡罵他“算個甚麼東西”,然後在他爹孃住的地方打了三槍。三槍,打在窗戶上,打在門廊上,打在牆壁上——每一槍都偏了那麼一點點,每一槍都在告訴他:我能打中,但我沒打。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孔令坎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他扶著茶几,看著窗外漸漸散去的晨霧,忽然覺得這棟別墅大得嚇人,空得嚇人。

他想起他爹孔祥熙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這世道,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想站得穩,就得夠狠。”

可他不夠狠。

他從來都不夠狠。

在上海灘,他靠的是孔家的招牌;在重慶,他靠的是宋家的裙帶;到了臺灣,他還以為這兩樣東西能保他一輩子。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世上,有些人不吃這一套。

那個姓龍的,就不吃這一套。

孔令坎慢慢坐回沙發上,端起那杯涼透的大紅袍,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滋味變了。

但他得嚥下去。

就像今天這個跟頭,他得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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