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保密局本部。
窗外的法國梧桐剛抽出嫩芽,就被一陣冷雨打得七零八落。
毛人鳳坐在辦公室裡,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蒂。
孫組長從港島回來後,他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龍二背後是美國人、英國人,他動不了。可就這麼算了,他又不甘心。那三十七艘貨輪,那西環碼頭,那棟二十六層的遠東大廈——哪個不是肥得流油的肉?
門被敲響。
“進來。”
王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毛主任,美國大使館來人了。”
毛人鳳一愣。
美國大使館?
這個時候,美國人來找他幹甚麼?
“請。”
進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美國人,金髮碧眼,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他一進門,就用流利的中文說:“毛主任,冒昧來訪,請多包涵。”
毛人鳳站起身,示意他坐。
“先生怎麼稱呼?”
“史密斯。美國大使館商務參贊。”那人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毛人鳳心頭一動。
史密斯?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兒聽過……
“史密斯先生,有甚麼事?”
史密斯笑了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毛人鳳面前。
“毛主任,這是我們從東京收到的一份報告。麥克阿瑟將軍讓我轉交給您——僅供參考。”
毛人鳳接過檔案,翻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份詳細的統計表。
統計的是過去三個月,從津塘碼頭運出的軍需物資總量,以及這些物資在廈門“轉手”後的最終流向。
數字精確到個位,時間精確到小時。
更可怕的是,每一筆後面,都註明了經手人的名字——九十四軍的柴志明、美軍顧問團的史密斯專員、保密局的餘則成……
還有一行小字:以上資料,由駐日美軍司令部情報處核實。
毛人鳳的手微微發抖。
麥克阿瑟的人,一直在盯著他的生意?
“史密斯先生,”他抬起頭,強作鎮定,“這份東西,是甚麼意思?”
史密斯笑了笑。
“毛主任,麥克阿瑟將軍讓我帶句話——軍統的走私生意,做得太大了。大到已經影響到了美軍的正常補給。”
他站起身,走到毛人鳳面前。
“將軍說,從下個月開始,美軍在廈門的‘接貨方’,要換人了。份額,也要重新分。”
毛人鳳愣住了。
“史密斯先生,這……”
“別急,毛主任。”史密斯打斷他,從懷裡又取出一份檔案,“這是新的分配方案。您看看。”
毛人鳳接過檔案,快速瀏覽。
新的方案上寫著:從下個月起,津塘碼頭的軍需物資,仍由原渠道運至廈門。但到了廈門後,不再由保密局的人接貨,而是由美軍直接接管。
分配比例——美軍佔七成,剩下的三成,由保密局和九十四軍“協商分配”。
毛人鳳臉色鐵青。
“史密斯先生,這……這是搶劫!”
史密斯笑了。
“搶劫?毛主任,您這話就不對了。那些物資,本來就是美軍的援助。美軍的援助,當然由美軍分配。你們中國人,只是負責運輸而已。”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說。
“再說了,毛主任,您這三年從這條線上拿的,還少嗎?”
毛人鳳啞口無言。
史密斯拍拍他肩膀。
“毛主任,麥克阿瑟將軍讓我再帶一句話——這次只是警告。下次,就不是換人這麼簡單了。”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毛主任,龍二這個人,是麥克阿瑟將軍的朋友。以後港島的事,直接跟他對接。您就不用操心了。”
門關上後,毛人鳳癱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動。
麥克阿瑟的人,要換掉他?
讓他退出生意,只拿三成?
憑甚麼?
就憑他是美國人?
就憑他的軍艦停在東京灣?
毛人鳳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可他甚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南京城裡,誰都知道東北丟了,華北也守不住。
美國人,是他最後的退路。
......
南京,黃埔路官邸。
窗外那棵法國梧桐才剛抽出嫩芽,又被一場冷雨打得七零八落。
蔣建豐站在窗前,手裡握著一份剛剛送來的戰報——共軍已經包圍了北平,南京城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緊張。
那些以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都是很精明的,黨國這個慫樣,他們比誰都清楚,現在都在忙著收拾細軟,準備跑。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進來的是秦紹文。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鄭介民。
蔣建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鄭介民這個時候來,肯定有事。
“建豐同志,”鄭介民臉上堆著笑,拱手作揖,“冒昧來訪,請多包涵。”
蔣建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走回辦公桌前。
“鄭副局長,有甚麼事?”
鄭介民在沙發上坐下,嘆了口氣。
“建豐同志,有些事,我本來不想說的。但現在局勢緊張,有些人的所作所為,實在……實在讓人看不下去了。”
蔣建豐看著他,等他繼續。
鄭介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雙手遞上。
“建豐同志,您看看這個。”
蔣建豐接過檔案,翻開一看,臉色就變了。
那是一份從港島傳來的密報,詳細記錄了最近幾個月毛人鳳透過龍二的船隊走私軍需物資的情況。時間、地點、貨物、數量、經手人,一應俱全。
更關鍵的是,密報後面還附了一份從東京傳來的電文——麥克阿瑟的司令部已經注意到了這件事,並且採取了行動。
“建豐同志,”鄭介民壓低聲音,“毛人鳳這事,辦得太不地道了。那些軍需物資,是美國人援助咱們的,他拿去走私,這不是打美國人的臉嗎?現在好了,麥克阿瑟直接插手,把咱們的份額從五成砍到三成。這是甚麼?這是給黨國丟臉!”
蔣建豐放下檔案,沉默了很久。
“鄭副局長,這些東西,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鄭介民嘆了口氣。
“建豐同志,我也不瞞您。港島那邊,有咱們的人。龍二的公司裡,有幾個賬房先生,是咱們保密局的老底子。毛人鳳的貨從津塘運到廈門,再從廈門轉到港島,每一筆賬,他們都記著呢。”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建豐同志,我不是要告黑狀。實在是毛人鳳這事辦得太過了。戡亂三年,咱們在前線死了多少人?他倒好,躲在後方發國難財。現在惹惱了美國人,把咱們的生意都攪黃了。這筆賬,總得有人負責吧?”
蔣建豐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南京城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傳來隱隱的炮聲——那是共軍打過來的方向,也是這個政權最後的喪鐘。
“鄭副局長,”他終於開口,“毛人鳳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有結果了,我讓人通知你。”
鄭介民站起身,深深一躬。
“建豐同志,那我就不打擾了。您忙著。”
他走了。
蔣建豐站在窗前,望著他那輛黑色轎車駛出院子,久久不動。
秦紹文輕聲道。
“建豐同志,鄭介民這是……”
“上眼藥。”蔣建豐轉過身,“借美國人的事,給毛人鳳上眼藥。順便,也給我上眼藥——讓我知道,保密局裡不是鐵板一塊,他鄭介民手裡也有人,也有情報。”
秦紹文一愣。
“那您……”
蔣建豐擺擺手,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紹文,你說,毛人鳳這事,該怎麼處理?”
秦紹文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
“建豐同志,毛人鳳這事,確實辦得不好。但……現在這個時候,動他,合適嗎?”
蔣建豐沉默片刻。
“不合適。”
他抬起頭,看著秦紹文。
“紹文,你記住——現在這個時候,誰都不能動。毛人鳳不能動,鄭介民不能動,餘則成不能動,龍二更不能動。為甚麼?因為咱們需要他們。需要他們運物資,需要他們保退路,需要他們在這張牌桌塌了之後,還能有條活路。”
秦紹文若有所思。
蔣建豐站起身,走到窗前。
“紹文,你去告訴鄭介民——毛人鳳的事,我知道了。讓他放心,會處理的。但怎麼處理,甚麼時候處理,我說了算。”
秦紹文點頭。
“還有,”蔣建豐轉過身,“告訴毛人鳳,讓他收斂點。美國人那邊,想辦法補救。龍二的船隊,該用還得用,但不能再讓美國人抓住把柄。”
秦紹文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門關上後,蔣建豐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
東北丟了、華北被圍、長江隔著的南京,難道就能守住。
到時候,他也得走。
走到哪兒?
臺灣,能守住嗎?
最後去美國。或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走到哪兒,都得有人替他守著那些東西。
毛人鳳也好,鄭介民也好,龍二也好——都是他的人。
至少在走之前,得讓他們知道,吃過蔣家的飯,就得聽蔣家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