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從陸橋山辦公室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他快步穿過走廊,回到機要室,關上門,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陸橋山要跑。
太子要他的命,鄭介民保不住他,他只能往港島跑。
而港島,只有龍二和吳敬中算是熟人。
餘則成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腦子飛速轉動。
陸橋山必須死。
這個人知道得太多了——李涯的死,九十四軍的走私,還有自己這些日子幫他經手的那些“生意”。萬一他落在太子手裡,為了保命,甚麼都可能往外吐。
可餘則成不能親手殺他。
他是毛人鳳新提拔的人,是保密局津塘直屬組的副站長。親手殺陸橋山,等於把自己放在火上烤。
得借刀殺人。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從抽屜深處取出一個鐵盒。盒子裡是密碼本和幾份密寫藥水。
他快速寫了一份密報,內容是陸橋山要逃亡港島,請求指示。寫完後,他把密報捲成小卷,塞進一支空菸捲裡。
半個時辰後,他出了門,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來到那座廢棄的關帝廟前。
他把菸捲塞進關公像底座的小洞裡。
這是他和老家的聯絡點。
三天之內,老家會收到訊息。
三天之內,陸橋山必須死。
港島,山頂宅邸。
龍二和吳敬中坐在書房裡,面前擺著一份剛從津塘傳來的密電。
電文很短,只有兩行字:“陸橋山欲逃亡港島。”
吳敬中看完,摘下老花鏡,看向龍二。
“兄弟,你怎麼看?”
龍二沒有立刻回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色璀璨,海面上船隻穿梭。遠處的中環燈火通明,那棟二十六層的遠東大廈已經投入使用,成了港島的新地標。
“大哥,”他終於開口,“你說,陸橋山這個人,值不值得救?”
吳敬中想了想,緩緩道。
“不值得。陸橋山這種人只顧利益,絲毫不在意人情。
他在津塘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馬奎是他害的,李涯是他殺的,九十四軍那邊恨他,鄭介民保不住他,太子要他的命。這種人,救回來也是禍害。”
龍二轉過身。
“那就不救。”
他走回沙發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可怎麼個不救法,得想清楚。餘則成那邊,不能讓他沾手。咱們這邊,也不能直接出面。”
吳敬中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
龍二放下茶杯,看著他。
“大哥,你在軍統二十年,老關係多。陸橋山要跑,總得有人‘護送’他吧?”
吳敬中眼睛一亮。
.....
兩天了,餘則成那邊還沒有訊息。
陸橋山不知道餘則成有沒有聯絡上龍二,不知道龍二願不願意幫他,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這次。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院子裡,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鄭介民的機要秘書,姓王。
陸橋山心頭一緊。
王秘書走進辦公室時,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容,但眼神裡藏著陸橋山看不懂的東西。
“陸副站長,”王秘書在沙發上坐下,“鄭副局長讓我來看看你。”
陸橋山強作鎮定:“多謝局座關心。請王秘書轉告局座,我這邊一切正常。”
“正常?”王秘書笑了,“陸副站長,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李涯的事,太子那邊已經發了話。鄭副局長頂著多大的壓力,你知道嗎?”
陸橋山沉默。
王秘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陸副站長,鄭副局長讓我帶句話——他想保你,但保不住。現在唯一的辦法,是你自己想辦法脫身。鄭副局長能做的,就是給你爭取一點時間。”
陸橋山心頭一鬆。
鄭介民還念舊情。
“王秘書,替我謝謝局座。我這邊已經在安排了,只要有一條船去港島,我就能走。”
王秘書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副站長,保重。”
他走了。
陸橋山站在窗前,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駛出院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太順利了。
鄭介民的人來得太及時,話說得太明白,走得太乾脆。
可他顧不上多想。
時間不等人。
下午三點,陸橋山接到電話——城郊的分部有緊急情況,需要他這個副站長親自去一趟。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
待在站裡太危險,誰知道太子的人甚麼時候會來?
他叫上兩個心腹,開著一輛吉普車出了城。
津塘的冬天,天黑得早。
下午四點半,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吉普車行駛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兩邊是光禿禿的農田和稀稀落落的村莊。
“副站長,”開車的司機忽然開口,“前面好像有卡子。”
陸橋山往前看去。
前方百米處,路中間橫著幾根木樁,旁邊停著兩輛軍用卡車,十幾個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正在檢查過往車輛。
又是九十四軍的卡子?
他讓司機放慢車速,警惕地盯著那些人。
吉普車緩緩駛近卡子。
一個少尉軍官走過來,敲了敲車窗。
“證件。”
司機遞上保密局的證件。
少尉看了看,又往車裡掃了一眼,忽然笑了。
“陸副站長?久仰大名。”
陸橋山心頭一凜。
這個笑容,太熟悉了。
李涯死的那天晚上,那個九十四軍的少尉,也是這麼笑的。
“開車!”他吼道。
司機一腳油門,吉普車往前衝去。
但已經晚了。
木樁後面,早就埋伏好計程車兵推出一輛裝滿沙袋的卡車,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噠噠噠噠……”
衝鋒槍的咆哮聲撕裂了黃昏的寂靜。
陸橋山蜷縮在座位下面,耳邊是子彈擊穿鐵皮的刺耳聲響,身邊兩個心腹連哼都沒哼一聲就倒了下去。
槍聲持續了整整一分鐘,才漸漸停息。
少尉軍官走到吉普車旁,往裡看了一眼。
陸橋山趴在座位上,身上佈滿了彈孔,血還在往外湧。他的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車頂,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少尉蹲下身,在他耳邊低語。
“陸副站長,有人讓我帶句話——下輩子,別跟錯人。”
陸橋山的瞳孔漸漸渙散。
他最後看見的,是黃昏的天空裡,那抹血一樣的殘陽。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保密局津塘直屬組副站長陸橋山,在城郊視察途中遭遇“流匪襲擊”,當場身亡。
訊息傳回站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餘則成站在機要室的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亂成一團的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陸橋山死了。
死法和李涯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