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威武館在港島站穩腳跟的同時,龍二的航運生意也越做越大。
遠東貿易公司的船隊,從三艘擴張到十艘,航線覆蓋南洋各主要港口。
西環碼頭的擴建工程接近完工,三個萬噸級泊位即將投入使用。
中環那棟新買的地皮上,一棟二十六層高的“遠東大廈”正在施工。
這天傍晚,龍二正在書房裡看賬本,阿豹敲門進來。
“二爺,何錦榮從新加坡回來了,帶了個人來見您。”
龍二抬眼:“誰?”
“他說是陳老先生那邊的人,姓林,叫林孝謙。”
龍二心中一動。
陳老先生是南洋華人領袖,橡膠大王,在南洋商界一言九鼎。
他派人來,肯定有大事。
“請到客廳。”
林孝謙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瘦削,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一進門就拱手作揖:“龍先生,久仰大名。”
龍二笑著回禮:“林先生客氣,請坐。”
兩人寒暄幾句,林孝謙開門見山。
“龍先生,陳老先生讓我帶句話——南洋的局勢,不太平。”
龍二眉頭微皺:“林先生請講。”
林孝謙嘆了口氣:“荷蘭人想打回來,英國人也不消停。印尼那邊,游擊隊和殖民軍打成一鍋粥。馬來亞這邊,政治矛盾也在不斷加劇。陳老先生的意思是,想請龍先生幫忙,把一些資產轉移到港島。”
龍二沉默片刻。
他知道陳老先生的意思——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南洋局勢不穩,港島雖然是英國人的地盤,但至少暫時太平。
“陳老先生想轉移多少?怎麼轉?”
“龍先生有自己的航運公司,又有自己的護衛隊,所有東南亞只要想做生意,都不敢得罪你,所有產業有一部分需要你代持,等時機合適了,再轉回陳家。”
林孝謙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清單。
龍二接過,快速瀏覽。
清單上列著:橡膠園三座,加工廠兩間,貨船五艘,還有一批存放在新加坡銀行的黃金和外匯。
總價值,至少五百萬美元。
龍二倒吸一口涼氣。
“林先生,這麼大的事,陳老先生信得過我?”
林孝謙看著他,目光深邃。
“龍先生,陳老先生說,您在津塘那些年,跟日本人、軍統、美國人周旋,最後全身而退,把產業交給太子的人,自己來港島從頭開始。這樣的人,有腦子,有底線,信得過。”
龍二沉默良久,終於點頭。
“林先生,替我謝謝陳老先生的信任。這件事,我接了。”
林孝謙起身,深深一揖。
“龍先生,陳老先生還有句話讓我帶給您——南洋這邊,不管將來誰當家,陳家的門,永遠向您敞開。”
龍二心中一暖。
他知道,這是陳老先生在給他留香火情。
將來萬一港島也亂了,南洋還有條退路。
送走林孝謙,龍二站在窗前,望著維多利亞港的夜色。
阿豹輕聲問:“二爺,陳老先生這事,咱們怎麼操作?”
龍二轉過身。
“先把他的人接過來。橡膠園、加工廠那些不動產,暫時動不了,但貨船可以掛咱們的旗,黃金可以存在咱們的銀行。”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告訴紀香,從日本調兩艘船過來,專門跑新加坡-港島這條線。陳家的事,優先辦。”
“是。”
阿豹正要走,龍二忽然叫住他。
“阿豹,你說,陳老先生為甚麼選我?”
阿豹想了想:“因為二爺您信譽好,靠得住。”
龍二笑了,搖搖頭。
“信譽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是個商人,不是任何一方的人。日本人來了我能應付,英國人來了我能周旋,將來如果那邊贏了——”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但阿豹明白了。
陳老先生選的,不是龍二這個人,而是龍二“兩邊都不沾”的身份。
這樣的身份,在任何時候都能活下去。
....
1947年秋,津塘。
軍統站已經正式改編為保密局津塘直屬組。
吳敬中繼續當組長,陸橋山還是情報科長,李涯還是行動隊長。
表面上看,一切照舊。
但水面下的暗流,越來越急。
李涯自從上次在碼頭受挫,消沉了兩個月。但他沒閒著,天天泡在檔案室裡,把民國三十三年以來的所有卷宗翻了個遍。
“隊長,”孫大勇推門進來,“陸橋山那邊有動靜了。”
李涯抬起頭:“甚麼動靜?”
“他的人在查九十四軍走私的事。”孫大勇壓低聲音,“而且查得很細,時間、地點、貨物、經手人,全記下來了。”
李涯眉頭一皺。
陸橋山查九十四軍走私?他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積極了?
“他查到甚麼程度了?”
“聽說已經整理成材料,準備往南京送。”孫大勇道,“據說是要直接送給鄭介民。”
李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陸橋山這是要借刀殺人。”
孫大勇不解:“隊長,您的意思是……”
“九十四軍走私,周應龍是主使。陸橋山把這些材料送給鄭介民,鄭介民再轉給陳誠。陳誠為了保周應龍,只能壓下去。壓下去之後,陸橋山就掌握了周應龍的把柄。以後周應龍見了他,得繞著走。”
孫大勇聽得目瞪口呆。
“可……可這對陸橋山有甚麼好處?”
李涯冷笑一聲:“好處大了。周應龍是九十四軍的實權人物,手裡有人有槍。陸橋山拿住他的把柄,就等於在九十四軍安了顆釘子。將來萬一有事,這顆釘子就能救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陸橋山這個人,不簡單。”
孫大勇小心翼翼地問:“隊長,那咱們怎麼辦?”
李涯沉默良久,終於說:“等。”
“等?”
“等陸橋山把材料送出去。等他以為萬事大吉的時候,咱們再動。”
三天後,陸橋山的材料透過秘密渠道,送到了南京鄭介民手裡。
又過了五天,鄭介民果然把材料轉給了陳誠。
陳誠看完材料,臉色鐵青,當場把周應龍叫到南京,狠狠罵了一頓。
“周應龍,你他媽想死別連累我!”陳誠把材料摔在他臉上,“九十四軍走私,讓軍統的人抓住了把柄。要不是鄭介民跟我有交情,這材料就直接捅到委員長那兒了!”
周應龍跪在地上,冷汗直流。
“部長,我……我知錯了。您饒我這一次,我一定……”
“饒你?”陳誠冷笑,“饒了你可以,但我就欠了鄭介民的大人情。”
陳誠是看不起軍統這幫人的,對戴笠也不給好臉,也就是鄭介民懂得做人,陳看著稍微順眼點。
周應龍抬起頭。
陳誠看著他,目光冰冷。
“以後,軍統津塘站那個陸橋山,你要給我搞好關係。他要甚麼,你給甚麼。他要查甚麼,你配合甚麼。聽懂了嗎?”
周應龍咬牙:“聽懂了。”
訊息傳回津塘,陸橋山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啊。”他坐在辦公室裡,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著光,“周應龍這把柄,算是攥實了。”
心腹在一旁湊趣:“處長高明!以後九十四軍那邊,咱們說了算!”
陸橋山擺擺手:“別張揚。這事才剛開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告訴盛鄉,可以往碼頭上伸伸手了。周應龍那邊,會配合的。”
“是!”
李涯收到訊息時,正在碼頭上盯著夜班出貨。
孫大勇氣喘吁吁跑來:“隊長,陸橋山的人開始插手碼頭生意了!盛鄉親自帶人,在四號倉庫那邊收貨!”
李涯眉頭一皺。
“周應龍那邊甚麼反應?”
“沒反應。”孫大勇道,“九十四軍的人裝作沒看見。”
李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陸橋山啊陸橋山,你太急了。”
他轉身對孫大勇說:“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
孫大勇不解:“隊長,咱們就這麼看著?”
李涯搖搖頭。
“讓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保密局津塘直屬組,機要室。
餘則成正在整理檔案,周亞夫敲門進來。
“餘主任,有份密電,剛到的。”
餘則成接過,快速瀏覽。
密電是從南京發來的,署名“鄭介民”。內容是詢問津塘站近期工作情況,特別提到“九十四軍走私案”和“碼頭管理”兩件事。
餘則成看完,眉頭微皺。
鄭介民親自過問這兩件事,說明南京那邊已經注意到了津塘的動靜。
他放下密電,看向周亞夫。
“週會計,最近站裡有甚麼特別的訊息嗎?”
周亞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餘主任,陸處長那邊,好像在查九十四軍的走私。而且查得很細,聽說已經整理成材料送到南京了。”
餘則成心中一動。
“查九十四軍走私?誰給他的膽子?”
周亞夫搖頭:“不知道。但有人說,陸處長背後有鄭副局長撐腰,不怕九十四軍。”
餘則成沉默片刻,點點頭。
“知道了。你去吧。”
周亞夫走後,餘則成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陸橋山查九十四軍走私,明面上是盡職盡責,實際上是在給自己鋪路。
他拿到了周應龍的把柄,以後在津塘就多了一個幫手。
這對龍二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傍晚,餘則成回到家,翠平正在做飯。
“則成,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餘則成沒答話,走進臥室,從床底下取出一個鐵盒。盒子裡是密碼本和幾份密寫藥水。
他快速寫了一份密報,內容是陸橋山最近的動向,以及九十四軍走私案的進展。
寫完後,他把密報捲成小卷,塞進一支空菸捲裡。
“翠平,我去買包煙。”
他出了門,拐進一條小巷,七拐八繞,來到一座廢棄的關帝廟前。
廟裡供著關公像,香案上積滿灰塵。
餘則成走到香案前,把菸捲塞進關公像底座的一個小洞裡。
這是他和老家的聯絡點。
三天後,老家收到了密報。
左藍拿著密報,快步走進克公的辦公室。
“部長,津塘急電。”
克公接過,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
“陸橋山……這個人野心不小。”
左藍問:“部長,咱們怎麼辦?”
克公沉默片刻,走到地圖前。
“陸橋山和周應龍鬥,對咱們有利。他們鬥得越兇,越顧不上查咱們的人。”
他轉過身,看著左藍。
“告訴餘則成,繼續觀察,保持靜默。另外,想辦法把陸橋山查九十四軍走私的訊息,透給李涯。”
左藍一愣:“李涯?他是太子的人,為甚麼幫他?”
克公笑了笑。
“不是幫他,是讓他們鬥得更兇。李涯知道了,肯定會插手。陸橋山和李涯鬥起來,周應龍夾在中間。三方混戰,咱們才能渾水摸魚。”
左藍點頭,領命而去。
十天後,李涯收到了“匿名訊息”。
訊息很短,只有兩行字:“陸橋山掌握九十四軍走私鐵證,已送南京。周應龍被陳誠敲打,以後得聽陸橋山的。”
李涯看完,沉默了很久。
......
吳敬中看著蒐集的資訊,心裡祈禱,陸橋山爭氣點,聯合軍方趕緊上位,我給你挪地方,趕快把我這老人家排擠走,我好儘快去港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