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聯合貨運”頂層辦公室。
龍二站在那幅巨大的關係圖前，手中紅筆劃掉了“武器轉運通道”這一條線。
筆尖在紙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佟書文站在他身後，臉色凝重：“師兄，這條線我們經營了這麼久，說停就停……太可惜了。而且那邊急需下一批藥品和無線電零件，已經催了好幾次。”
“再急需，也比不上保命重要。”龍二沒有回頭，“戴老闆死了，鄭介民和毛人鳳都在找機會清洗戴系的勢力。我們這條線，一旦被工作組查出來，就是通共的鐵證，到時候誰都保不住我們。”
他轉身，看向佟書文：“藥品和零件，走正常黑市渠道，混在普通貨物裡，量減少一半。告訴那邊，這是暫時的，等風頭過了再恢復。”
“可價格……”
“價格按正常黑市價，我們不賺這個錢了。”龍二打斷他，“現在不是賺錢的時候，是保本的時候。另外，你手裡那批日本技工的名單和轉移記錄，全部銷燬。埃裡克森博士那邊，讓他準備好迎接工作組的‘技術考察’——只談民用改造，不談其他。”
佟書文點頭：“明白。那……餘則成那邊？”
“餘則成現在自身難保。”龍二走到窗邊，看著碼頭上忙碌的景象，“毛人鳳在懷疑津塘站有內奸，他被列入了名單。不過這人機警，應該能應付。你最近不要主動聯絡他，等他的訊號。”
阿豹敲門進來：“二爺，吳站長電話，讓您去一趟。”
龍二和佟書文對視一眼。
“該來的總會來。”龍二拿起外套，“書文，按我剛才說的辦。阿豹，備車。”
站長辦公室。
吳敬中今天沒泡茶，桌上擺著一份剛收到的南京電報副本。見龍二進來，他直接將電報推過去。
“看看吧，鄭介民親自簽發的審計工作組名單和日程。”吳敬中揉著眉心，“組長是鄭介民的親信，軍統局督察室主任沈醉。副組長兩個，一個是毛人鳳派來的機要室副主任，一個是唐縱手下的審計專員。陣容豪華啊。”
龍二快速瀏覽名單，心裡一沉。
沈醉是軍統有名的根基深厚。
毛人鳳和唐縱的人也摻和進來，顯然各方都想在津塘這塊肥肉上咬一口。
“日程顯示，工作組四天後抵達，審計期預計兩週。”吳敬中繼續說，“重點審計專案三個：一是‘資源再生計劃’所有資金流向；二是‘海燕號’改造專案的合同與成本；三是馬王鎮黑市的利潤分配和稅收上繳情況。”
他頓了頓，看向龍二：“這三個，都跟你有關。”
“大哥需要我怎麼做？”龍二直接問。
“賬本我已經讓站裡的會計重新做了一遍，表面上看不出大問題。”吳敬中說，“但沈醉不是一般人，他一定會深挖。我要你做的，是在工作組抵達前，主動‘暴露’一些小問題。”
龍二挑眉：“小問題？”
“對。”吳敬中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比如，‘海燕號’改造專案中，有幾筆採購價格略高於市場價，經手人是你手下的某個經理，你可以解釋說這是為了趕工期，不得不加價。再比如，馬王鎮黑市的管理費，有幾個月沒有及時上繳站裡，你可以說是因為九十四軍那邊拖延……”
龍二明白了：“主動認一些無關痛癢的錯，把工作組的注意力引向這些‘技術性瑕疵’，避免他們深挖核心問題。”
“沒錯。”吳敬中點頭，“沈醉來津塘，首要任務是立威，其次才是查案。你給他幾個小辮子抓，讓他有成績向鄭介民交代，他就不會往死裡查。這是官場規矩。”
“那利潤方面……”龍二問得隱晦。
吳敬中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建豐同志授意成立的‘戰後重建特別基金’的募捐倡議。你可以以‘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的名義，認捐一筆。金額……不要太大，也不能太小，要讓工作組覺得你識相，又不會顯得太扎眼。”
龍二接過檔案，看到倡議書末尾的幾個發起人名字裡，赫然有“蔣經國”三個字。
“我捐五萬美金。”龍二當即說。
吳敬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可以。這筆錢會直接進入基金賬戶，有公開收據。工作組問起來，你就說是響應建豐同志號召，支援國家重建。”
“另外，”吳敬中補充道，“埃裡克森博士那邊，你要讓他配合。美國人說話比我們管用。如果工作組在技術問題上刁難，就讓埃裡克森出面，用專業術語把他們繞暈。沈醉再厲害，也不敢得罪美軍顧問。”
“明白。”龍二將檔案收好，“還有件事……王琳和小凱到了香港，紀香安排得很好。晚秋的產期在下個月，醫生說一切正常。”
吳敬中臉上露出些許欣慰：“那就好。我夫人這些天總唸叨小凱，等時局穩了，讓他們回來住些日子。”
時局？這破時局，最多還有三年。
兩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龍二才告辭離開。
走出站長辦公室時，在走廊裡遇見了陸橋山。
“龍專員。”陸橋山笑著打招呼，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卻帶著審視，“聽說工作組要來了，您那邊準備得怎麼樣？”
“正在準備。”龍二客氣回應，“陸處長負責接待？”
“一部分吧。”陸橋山推了推眼鏡，“沈醉是我的老上級，這次來，少不得要多請教。對了，鄭副局長特意囑咐，要重點考察津塘與美軍的合作成果，‘海燕號’專案是重中之重，到時候還要請龍專員多配合。”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是在宣示主權——工作組是鄭介民的人，而他是鄭介民在津塘的代表。
龍二微笑：“一定配合。陸處長費心了。”
兩人擦肩而過，笑容都在轉身瞬間消失。
......
行動隊辦公室，煙霧繚繞。
馬奎盯著桌上那份他整理了好幾天的材料——關於陸橋山手下盛鄉涉足煙土生意、勾結幫會、行賄警察局官員的詳細記錄，甚至還有幾份模糊但能辨認出盛鄉與煙販交易的照片。
這些材料如果遞上去，足夠讓陸橋山喝一壺。
但他猶豫了。
吳敬中剛回來就停他的職，明顯是在保陸橋山。如果這時候把這些材料遞上去，吳敬中會不會壓下來？甚至反咬他一口，說他誣陷同僚？
可如果不遞，難道就這麼認栽？讓陸橋山踩著自己往上爬？
馬奎煩躁地掐滅菸頭。他想起了毛人鳳，那個曾經提拔他的老長官。戴笠死了，毛人鳳正在和鄭介民爭奪局長寶座，這時候如果自己能遞上一份“津塘站情報處長嚴重違紀”的材料，豈不是大功一件？
他抓起電話，又放下。直接打給毛人鳳太冒險，萬一被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