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的質詢函到了津塘,在看似平的津塘,靜盪開了幾圈必須謹慎應對的漣漪。
然而,這漣漪還未擴散至軍統站內,便被兩股自上而下的力量悄然撫平。
情報科辦公室。
陸橋山反覆看著桌上那份關於西北武裝疑似獲得新式裝備的零星報告,金絲眼鏡後的眼神明滅不定。
史密斯的調查、龍二的生意、西北的異常……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碰撞。
他本能地想深挖,尤其是龍二與美軍那條看似油水驚人的線。他拿起筆,習慣性地想起草一份給鄭介民的密報,分析其中可能存在的“漏洞”與“機遇”。
筆尖懸在紙面,他卻遲遲未能落下。
他想起了夫人沈之萍從重慶帶來的、鄭介民上次親筆信中的嚴厲叮囑:“顧全大局,勿生枝節。”更想起了昨日收到的一封簡短加密電文,直接來自鄭介民本人,語氣前所未有地直白與強硬:
“橋山:悉聞美‘資源再生’事,此係盟邦戰略,牽涉極廣。黨國整合在即,美援關乎生死,凡涉美事,務須配合,絕不可阻撓生事。吾與挺鋒亦有所參與,深知其中利害。汝在津塘,當好生協助吳站長維持局面,專注本職,餘事勿問,更不得擅自調查介入。切記!介民。”
“吾與挺鋒亦有所參與”!
這八個字像一盆冰水,澆滅了陸橋山所有借題發揮、從中漁利的小心思。
他全明白了。
鄭介民和其弟鄭挺鋒的九十四軍,早就透過這條線撈足了油水。
自己若不知趣地去查,查到的可能是頂頭上司的財路,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協助吳站長維持局面,專注本職……”陸橋山咀嚼著這句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又瞭然的笑容。
他將寫了一半的密報揉成團,扔進痰盂,看著火苗將其吞噬。然後,他換上一副平靜的面孔,召來手下:“關於美軍後勤方面的零星情報,一律歸檔,非站長明確指令,不得進行專項分析,更不準外洩。近期工作重點,還是放在清查日偽隱匿資產和社會人員監控上。”
他決定,至少在明面上,徹底從對龍二與美軍核心生意的窺探中抽身。但謝若林傳來的關於“史密斯可能調查鄭副局長線”的訊息,還是讓他心生警惕。他決定暗中加強對史密斯及其隨行人員在津塘活動(僅限於非美軍管制區)的被動資訊收集,不為攻擊,只為自保,確保這把火不會莫名其妙燒到自己和鄭介民身上。
行動隊這邊,氣氛則是另一種壓抑。
馬奎瞪著向懷勝彙總上來的報告,上面清楚地記錄著數月來,透過不同渠道偵知的、北方武裝力量裝備更新加劇的跡象,特別是部分新出現的武器制式,與日軍遺留裝備有可疑關聯。
再聯想到津塘外海那些諱莫如深的“美軍測試”和龍二神秘的貨運,一個模糊但讓他心驚的猜測浮上心頭。
“媽的,這幫泥腿子哪兒來的這麼多傢伙?”馬奎狠狠捶了下桌子。
他本能地想幹一票大的,直接查扣幾批可疑貨物,甚至端掉一兩個可疑的轉運點。
這若是坐實了通共走私軍火,絕對是天大的功勞,足以壓過陸橋山,甚至能在毛人鳳面前狠狠露臉。
但接連吃虧的經歷讓他多了一分遲疑。
他焦躁地在辦公室裡踱步,最終,還是決定按照“新規矩”來——先向上報告。
他親自起草了一份措辭嚴重的報告,詳細羅列了可疑跡象,並明確提出應重點監控津塘港區、馬王鎮黑市及可能與龍二有關的貨運線路,申請進行“特別偵查行動”。
報告透過密電直接發往南京毛人鳳的辦公室。
等待回電的日子,馬奎坐立不安。
他既盼著毛人鳳支援他大幹一場,又隱隱擔心再次觸犯某種看不見的“禁忌”。
回電在三天後的深夜抵達,出乎意料的簡短,也出乎意料的冷淡:
“馬奎:電悉。所呈動向,總部已有掌握。當前局勢,以爭取美援、穩定大局為第一要務。凡涉及與盟邦合作之商業往來,尤其經戴局長關切之事項,不得干擾,更不可擅自行動,以免破壞大局,授人以柄。汝之職責,在於肅清地方可見之敵,維持治安。餘事,非爾所宜問也。”
“非爾所宜問也”!
五個字,像一記耳光打在馬奎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讀懂了毛人鳳的潛臺詞:戴笠盯著,美國人看著,這生意高層有人參與了,你別去碰。你的任務就是抓抓小蝦米,別擋了別人的財路,也別給自己惹禍。
失望、憋屈、還有一絲被拋棄的憤怒,在馬奎胸中翻騰。
他想起謝若林那邊傳來的風聲,說龍二在打點毛人鳳。
現在看來,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好好好,你們都撈,老子當看門狗!”馬奎低聲咆哮,卻終究沒敢再摔東西。
他紅著眼晴,對向懷勝吼道:“傳令下去,所有涉及碼頭區、美軍物資、還有龍二明面上生意的巡查,一律按正常流程,不許刻意刁難,不許節外生枝!把人都給我撒出去,盯緊那些街面上的紅黨嫌疑和地下黑市,抓幾個實在的!”
他選擇了服從,但將一股邪火轉移到了更“安全”的目標上。
同時,對於謝若林透露的“毛主任也有份”和“黑市過境需行方便”的訊息,他內心雖然罵娘,卻在行動上採取了默許的態度——既然上峰都默許甚至參與,自己又何必當惡人?
只是這份默許,他做得更加隱秘,要求回報也更為直接。
站長辦公室裡,吳敬中品著龍二新送來的極品普洱,聽著秘書彙報陸橋山和馬奎近期的“安分”表現,臉上露出一種洞悉一切的淡漠笑容。
“都學乖了。”他放下茶杯,對一旁前來送檔案的餘則成似笑非笑地說,“則成啊,你看,這站裡的風氣,是不是清爽多了?”
餘則成恭敬答道:“都是老師領導有方,同仁們各司其職。”
“各司其職……說得好。”吳敬中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這津塘的天,現在美國人撐著大半邊。戴老闆要借這股東風,鄭局長、毛主任他們……也都各有各的撈法。我們下面這些人,能跟著喝口湯,不出亂子,就是功德。”
他轉回目光,看向餘則成,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則成,你那個‘特別聯絡專員’的差事,做得不錯。龍二那邊,和美軍的生意,聽說越做越大了?很好,要繼續保持溝通順暢。有甚麼需要站裡協調的,儘管說。記住一個字——穩。只要穩,大家都有好處。”
餘則成心領神會。
吳敬中這是徹底“放權”兼“避嫌”,明確表示對龍二與美軍生意不聞不問,甚至樂見其成,只要不影響他的“安穩”和“收益”。
“學生明白,一定盡力維持穩定,不負老師期望。”餘則成道。
“嗯。”吳敬中滿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拿起一份別人送來的古董目錄,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這些東西只要他點頭,立刻就有人送來。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津塘站的鉤心鬥角上,而在瑞士銀行的賬戶數字和收藏室的珍玩上。
龍二的順勢而為與深層佈局
軍統站內的“風平浪靜”,正是龍二所需要的。
他從容地推進著與史密斯和埃裡克森的周旋。
對於史密斯,龍二指示財務團隊,在嚴格“規範”了部分票據後,同意設立那筆“特別合規準備金”,並引導其關注點轉向“海燕號”樣板工程。
他親自陪同史密斯視察改造現場,讓埃裡克森博士用狂熱的語氣講解技術難點和民用前景,成功地將史密斯的一部分注意力從敏感的“成本”轉移到了“技術與商業價值”上。
同時,透過安德森和洛基的渠道,第一筆“淨化”後的利潤,開始流向特拉華州的那個基金。
史密斯收到華盛頓某位大人物的“滿意”暗示後,審查的鋒芒果然收斂了許多,更多開始關注流程的“形式合規”。
對於埃裡克森,龍二給予了近乎奢侈的支援。
要裝置?買!要特殊材料?從日本或美國調!要日本技工配合?全力滿足!
埃裡克森迅速沉浸在技術世界裡,他的小組成了龍二體系中一個絕佳的“技術鍍金”外殼和資金流轉節點。
與此同時,龍二透過謝若林巧妙散播的訊息,也達到了預期效果。
陸橋山和馬奎相互猜忌更深,但都被更高層的命令縛住了手腳,只能將爭鬥侷限在站內事務和“安全”的地帶,對龍二的核心利益範圍,望而卻步。
壓力暫時解除,餘則成與佟書文負責的秘密通道運轉得更加高效。
陳家的船隻成功完成了首次公海接貨,大批“工業裝置”和“特殊鋼材”被安全轉運。
西北方面對首批物資的質量和價格極為滿意,透過秘密渠道表達了嘉許,並提出了更大規模、更多樣化的需求清單。
餘則成在軍統機要室的職位,為他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他可以利用許可權,為這些敏感貨物準備看似合規的通行檔案,可以第一時間獲悉任何可能針對港口或海上運輸的排查風聲。
他與陳伯鈞的聯絡更加謹慎,但效率極高。
佟書文則遊走於龍二的“聯合貨運”與秘密網路之間。
他利用龍二給予的許可權和資金,一方面高效地完成著龍二交代的“正常”商業任務,另一方面,將老家所需的物資,巧妙地嵌入到合法的貨運清單或“損耗”指標中。
他招募日本技工的行動也在穩步推進,在篩選過程中,他謹記老家的指示,暗中留意那些技術高超且對軍國主義有反省意識的人,嘗試進行極其謹慎的接觸。
暗流下的時間表
1945年,津塘在一片異樣的“繁榮”與“平靜”中度過。
美軍基地燈火通明,洛基將軍的辦公室裡,關於“資源再生計劃”擴大化的方案正在細化。史密斯專員撰寫著一份總體“積極肯定”但包含“改進建議”的評估報告。埃裡克森博士趴在“海燕號”的圖紙上,眼睛發光。
軍統津塘站內,陸橋山埋頭於日偽資產檔案,馬奎帶著人在街上抓捕“可疑分子”,吳敬中把玩著一件新得的宣德爐,餘則成默默處理著電文。
龍二站在緝私科大樓頂樓,看著城市邊緣的海港。
他的目光似乎越過了渤海,看到了港島正在擴張的船隊,看到了日本正在被“消化”的工業殘骸,也看到了西北荒原上那些獲得給養後愈加堅韌的身影。
他知道,眼前的平衡是脆弱的,是基於高層貪婪、美國需求和時間差之上的。戴笠的“海軍夢”與政治現實,美蘇之間的暗戰,國共之間終將到來的對決,都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加快速度。”他低聲對身後的阿豹說,“港島那邊,船隊整合要快;日本技工,篩選和轉移要快;所有航線的探索打通,要穩定和效率要加快。我們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1949年1月,津塘就會被解放。而且最後的時候,黨國這幫蠹蟲可是無所顧忌的搶劫勒索,自己要準備好提前脫身。
他可不願意像是餘則成,最後被人架著上飛機。
阿豹答覆道:“二爺。紀香小姐來電,第二批改造船隻的圖紙已經審定,開年即可動工。晚秋小姐那邊,第一批家屬安置完成,人心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