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密斯果然如檔案中描述的那樣嚴謹。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面前的筆記本翻開，上面已經用極細的鋼筆寫滿了要點。會議開始前，他甚至要求檢視了會議室的安全檢查記錄。
“先生們，”鮑爾斯作為主持人開場，“史密斯專員受太平洋戰區司令部和戰爭部委派，全面評估‘資源再生計劃’的執行情況。今天的會議旨在介紹專案整體進展，並回答專員的質詢。”
龍二示意財務總監開始彙報。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會議室裡迴盪著枯燥卻精確的數字：已接收艦船數量、改造進度、工時統計、材料成本、銷售合同金額、利潤分配比例……
史密斯的問題尖銳而專業：
“為甚麼‘海鷗丸’的改造費用比預算高出18%？”
“因為我們在改造過程中發現了船體龍骨有隱蔽性損傷，需要額外加固。相關工程變更申請和驗收報告在第37號檔案袋，已獲鮑爾斯上校批准。”
“日本技工的薪資水平為何是本地工人的三倍？”
“他們掌握的特殊焊接技術和輪機除錯經驗，是完成軍用艦船民用化改造的關鍵。我們在合同中註明了技術溢價條款，且所有技工都透過了OSS的背景審查和技能評估。評估報告在附錄C。”
“公海交易的風險管控措施是甚麼？”
“所有交易船隻均購買戰爭險和特殊貨物險，承保方為倫敦勞合社成員公司。交易前買方需提供銀行信用證或保證金。截至目前，交易完成率100%，壞賬率為零。”
每一個問題都有完備的檔案支撐，每一個數字都能在厚厚的賬冊中找到對應條目。史密斯問得越細，龍二團隊的回答就越流暢——顯然，他們為這場審計準備了不止一天。
會議中途休息時，史密斯單獨對洛基說：“將軍，從檔案上看，這個專案的執行堪稱模範。但我必須指出——利潤分配中，有12%標註為‘本地運營與協調成本’，明細卻只有大類，沒有具體分項。”
洛基面色不變：“史密斯專員，在津塘這樣的地方做生意，有些成本無法細化到每一頓飯、每一次談話。我們需要本地夥伴去疏通碼頭、協調海關、安撫勞工、處理各種……突發狀況。這部分費用是維持專案運轉的必要潤滑劑。”
“我理解。”史密斯推了推眼鏡，“但我需要更清晰的界定。否則在向戰爭部彙報時，這可能會成為被質疑的焦點。”
“我們會補充說明。”洛基承諾，“龍先生在這方面很有經驗。”
休息結束後，會議進入下半場。這次的主題是“未來規劃”。龍二親自展示了已經初步改造完成的五艘船隻照片——曾經的火炮位變成了貨艙口，魚雷發射管的位置安裝了起重機，艦橋進行了現代化改裝。
“這些都是八百到一千五百噸級的小型艦船，改造後適合在東南亞各島國之間進行近海運輸。”龍二指著幻燈片上的航線圖，“目前我們已經接到菲律賓糖商、馬來亞橡膠公司的長期租約。預計明年上半年，這批船隻就能開始產生穩定現金流。”
史密斯仔細看了每張照片，突然問：“我注意到，改造方案中移除了所有武器系統，但保留了完整的動力和艙室結構。理論上，這些船隻需要簡單改裝，就能重新具備軍事用途——比如作為快速運輸艦或偵察船。你們如何防止這種可能性？”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龍二緩緩開口：“專員先生，這是個很好的問題。
首先，所有改造都在美軍技術人員的監督下進行，關鍵部位的改造是不可逆的——比如我們切除了火炮基座，焊死了魚雷管。
其次，銷售合同中有明確條款：買方不得將船隻用於軍事目的，否則我方有權收回並追究賠償責任。最後……”
他頓了頓，看向洛基和鮑爾斯，“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些船隻的後續運營，甚至報廢時間，都會報備。我們可以透過定期檢查、航線報備等方式進行監督。當然，這需要美方面提供相應的支援。”
隱形的擴充套件勢力，這是可以影響格局的事情。
史密斯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然後抬頭：“我需要看到具體的監督方案和合同條款全文。”
“已經準備好了。”龍二示意助手遞上一份裝訂精美的檔案。
會議結束時，天色已暗。史密斯與龍二握手告別，語氣依然公事公辦：“龍先生，你的準備工作很充分。但我需要實地檢視改造中的船隻，並隨機抽查一些交易檔案。”
“隨時歡迎。”龍二微笑，“我們沒有甚麼需要隱藏的。”
送走史密斯一行人後，龍二沒有立刻離開基地。
鮑爾斯特意留他喝了杯咖啡。
“你怎麼看？”鮑爾斯問。
“專業，謹慎，不容易被收買。”龍二如實評價，“但他不是來找茬的，他是來確保這個專案能長期運轉的。只要我們保持現在的‘合規’水準，他會成為我們在華盛頓最好的辯護律師。”
“你那份監督方案……”鮑爾斯挑眉，“把美軍的監控權寫得那麼詳細，是真打算讓史密斯的人天天上船檢查？”
龍二笑了：“上校，方案是方案，執行是執行。在公海上，總有各種各樣的‘意外’——天氣原因、通訊故障、船隻臨時改道……只要利潤持續流入，史密斯先生不會真的派一艘驅逐艦跟著每一條貨船。”
鮑爾斯會意地笑了：“龍，你總是知道該在甚麼地方留出‘靈活空間’。不過我要提醒你，史密斯這種人，對數字的執著可能超出你的想象。他今天沒追問那12%的‘本地成本’，不代表他忘了。”
“我會處理好。”龍二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對了，洛基將軍提到，OSS要增派一個專項小組？”
“對，主要負責技術評估和日本技工的管理。”鮑爾斯的表情變得微妙，“組長是埃裡克森博士，麻省理工的船舶工程教授。這個人……是個技術狂，對政治和商業不感興趣，只關心能不能把舊軍艦改造成最有效率的貨船。對你來說，可能比史密斯更容易相處。”
“技術專家……”龍二若有所思，“或許，我們可以給他一些真正有挑戰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