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香與穆晚秋並肩站在一棟新租賃的寫字樓頂層,俯瞰著下方碼頭林立的桅杆。
穆晚秋的小腹已微微隆起,但眼神中的銳利與專注絲毫不減。她們面前攤開的,是數份剛剛完成註冊的公司的檔案:
“振華航運有限公司”、“南洋貨輪代理行”、“太平船務”、“遠東聯合運輸”……
名字各異,註冊地分散在港島、新加坡、馬尼拉,法人代表有的是落魄的英國爵士,有的是南洋僑領的後裔,還有的是背景乾淨的本地商人。
股本結構複雜,層層交叉持股,但最終的控制線,都隱秘地匯向紀香手中那個代號“阿爾法-7”的瑞士賬戶,以及龍二在港島設立的家族信託。
“紀香姐,二爺的指令很明確,”穆晚秋的聲音輕柔卻堅定,手指劃過檔案上一個個公司名,“‘化整為零,聯合接單’。我們現在手裡的資金,加上二爺透過安德森先生那邊即將到賬的首筆‘資源處理’預付款,足夠我們吃下港島至少三成中小型航運公司的租約和部分產權。”
紀香點頭,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西裝套裙,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株式會的精於算計的老闆娘,而是掌控鉅額資金流向的操盤手。
“已經開始了。‘振華航運’以高於市場價一成的價格,打包買下了碼頭閒置的十二艘八百噸級舊駁船。‘南洋代理行’則拿下了菲律賓糖業協會未來半年往日本、朝鮮的運輸優先權。單子都不大,但加起來,我們手上可調配的船隻和航線,已經初具規模。”
她走到牆上的東南亞地圖前,用紅藍鉛筆標記著:“關鍵是把這些分散的力量擰成一股繩。我計劃成立一個不對外公開的‘港島航運同業互助會’,由我們控股但法人不同的這幾家公司牽頭,邀請其他中小船東加入。表面上,是共享貨源資訊、協調船期、集體議價,抵禦大洋行壓價。暗地裡,透過這個‘互助會’,我們可以掌握港島至少六成中小船隻的動態,進而影響運費和市場。”
穆晚秋補充道:“還有人才。二爺指示要從日本招募造船和輪機工程師。我已經透過港大一位教授的關係,以‘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的名義,向盟軍駐日總部提交了技術合作申請,請求允許‘聘用少量日籍技術人員從事民用船舶維修與改造’。批文下來需要時間,但我們可以先用高薪秘密接觸一些流落到港島、有日本船廠背景的華人工程師。”
“資金流必須絕對乾淨。”紀香強調,“每一筆注資、每一份租約、每一次採購,都要有完備的合同和銀行記錄,經得起最嚴格的審計。二爺的根基在津塘,我們這裡是未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牽連他的把柄。特別是,”她看向穆晚秋的腹部,“晚秋,你現在更要注意安全。這棟樓和我們的住處,安保已經加倍。”
穆晚秋撫了撫小腹,眼中閃過一絲溫柔,隨即又被堅毅取代:“我明白。孩子和家業,我都要守住。紀香姐,按計劃推進吧。二爺在津塘牽制著各方視線,正是我們在港島悄然佈局的最佳時機。”
巨大的東南亞海圖鋪滿了整張橡木會議桌,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絲線標記著航線、港口勢力與貨物吞吐量。紀香一身深灰色西裝套裙,長髮一絲不苟地挽起,指尖劃過圖上一處關鍵節點——新加坡。
“最後一批,共七艘,改造代號‘杜鵑’至‘墨蘭’,檔案齊備。”她的聲音冷靜清晰,不帶絲毫口音,“懸掛賴比瑞亞旗,船籍註冊檔案、保險公司保單、船員名單,全部由我們在倫敦的代理律師樓經手,與‘遠東太平洋船舶工程公司’的股權結構至少隔了三層空殼公司。即使港英政府商務司最老練的稽查員,也只能查到這是一批戰後急需、由美資背景公司購入投入遠東航運市場的‘二手改造船’。”
穆晚秋坐在她身側,孕肚已頗明顯,但眼神銳利依舊。她面前攤開的是厚厚一摞船舶資料和財務檔案。“七艘船,總噸位四萬三千噸。名義購入價僅為市場同類新船造價的四分之一,實際成本……還要更低。”
她頓了頓,“麥克阿瑟將軍辦公室簽發的‘戰後資源和平利用特別許可證’是關鍵,它讓這批船以‘廢舊艦艇民用化改造試點專案’的名義,避開了盟軍總部對日籍船舶處置的多數審查環節,也堵住了可能的政治非議。”
紀香點頭,走到窗前,俯瞰著樓下碼頭區。
那裡,新近劃歸“振華航運”和“南洋貨輪代理行”使用的泊位上,幾艘體型修長、上層建築略顯奇特、但已看不出明顯軍艦特徵的貨輪正在裝卸貨物。
“化整為零的策略見效了。‘振華’吃下了港島至馬尼拉的糖、麻航線;‘南洋代理’控制了前往仰光、加爾各答的木材和礦石運輸優先權;‘太平船務’拿到了新加坡轉口貿易的三成份額……表面看是七八家中小船公司在競爭,實際排程、定價、核心貨源,全在我們手裡。”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地圖另一個焦點——暹羅灣。
“謝若林那邊傳來訊息,暹羅軍方背景的‘湄南河貿易公司’,對我們的‘快速、可靠、不問貨物來去’的運輸服務很感興趣。他們有一批‘特殊礦產’需要不定期運往公海某座標。價格,是正常運費的五倍。”
穆晚秋立刻明白:“是錫礦?還是……鎢砂?”這兩種都是戰略物資,流向敏感。
“謝若林只傳話,不問細節。”
紀香淡淡道,“但這是一個訊號。南洋那些地方勢力、殖民當局的‘白手套’,甚至某些正在醞釀獨立運動的組織,都需要安全、隱秘的運輸通道。我們改造的這些船,航速優於普通商船,艙室結構經過日本人設計,稍加改動就能搭載‘特殊貨物’,正是他們需要的。誰掌握了運輸,誰就掐住了南洋貿易的咽喉。”
“風險呢?”穆晚秋撫著腹部,眼中閃過一絲憂色,“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還有美國情報部門,不會眼看著一個不受控的航運網路在南洋成形。尤其是,我們的船有些‘歷史’。”
“所以必須是‘網路’,而不是‘帝國’。”紀香走回桌邊,手指輕點著幾家殼公司的名字,“沒有‘龍氏航運’,只有一堆看似獨立、偶爾合作、有時競爭的中小船東。利潤透過複雜的關聯交易和離岸賬戶回流。真正能串聯起這一切的,只有你、我、二爺,以及少數幾個絕對核心的財務和運營人員。即便某條船、某家公司被盯上,調查也會止步於註冊檔案上的那個英國爵士或南洋僑領。”她看向穆晚秋,語氣緩和了些,“晚秋,你現在的任務是照顧好自己和寶寶。碼頭和船務的具體事,交給下面那些重金挖來的洋經理和華人買辦。你只需每週看彙總報告,把握大方向,確保資金流健康。”
穆晚秋點頭,隨即想起一事:“對了,二爺透過加密渠道詢問,能否透過我們的船,將一部分‘特別招募’的日本工程師家屬,從長崎悄悄接到臺灣基隆,再從基隆以‘投親’名義輾轉來港?人數不多,十幾個家庭,但必須絕對隱蔽。”
紀香沉吟片刻:“走‘太平船務’從日本運廢鋼鐵到臺灣的定期班輪。船抵基隆後,安排他們以‘船廠臨時僱工家屬’名義下船,由我們在臺灣的代理安排住處,更換身份檔案,兩週後再搭乘前往香港的客輪。分三批走,間隔拉長。雖然麻煩,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