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法租界，一家名為“懸濟藥店”的中藥鋪。
午後陽光斜照進店鋪，空氣中瀰漫著藥材特有的苦香。
餘則成穿著便裝，手裡提著幾包剛抓好的藥，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櫃檯後的秋掌櫃。
“先生，您這方子裡有幾味藥需要特別炮製，得等一刻鐘。”秋掌櫃戴著花鏡，聲音溫和。
“不急。”餘則成點頭，在店堂內的長凳上坐下。
他看似閉目養神，實則全身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
三天前，他透過老家設在津塘的緊急聯絡渠道，收到了“秋掌櫃約見”的密信。
一刻鐘後，秋掌櫃從後堂出來，將包好的藥遞給他，同時低聲說：“先生，您要的‘川貝母’到了新貨，在後堂，要不要看看？”
餘則成心臟微微一緊——這是約定的暗號。
秋掌櫃有任務下達或者自己同志介紹給他。
“好，看看成色。”
他跟著秋掌櫃穿過狹小的後堂，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進入一間更加隱秘的內室。室內光線昏暗，只有一盞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背對門口站著，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餘則成瞳孔驟然收縮。
“佟掌櫃”？
不，這個人的面容他認識——是佟書文！
龍二身邊最得力的親信之一，負責碼頭和部分走私生意的佟書文！
“餘同志，請坐。”佟書文的聲音平靜，臉上帶著一絲複雜的笑容，“很意外吧？”
餘則成迅速壓下心中的震驚，恢復冷靜，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他的手看似隨意地放在膝上，實則已經做好了隨時拔槍的準備。
“您怎麼？”餘則成直視佟書文的眼睛。
“民國二十七年，我在北平唸書時加入組織。”佟書文倒了兩杯茶，推給餘則成一杯，“後來奉命潛伏，透過各種關係接觸到龍二——他是我父親的徒弟，算是我的師兄。這些年，我一直在他身邊工作。”
餘則成大腦飛速運轉。佟書文是紅票？
那龍二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龍二又是甚麼立場？
“龍師兄對我很好，他沒想過查我的真實身份。”佟書文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一直在為我提供保護和發財的機會。這些年，我利用他的渠道，為組織傳遞了不少情報，也轉運了一些物資。”
“為甚麼現在才聯絡我？”餘則成問，語氣依舊謹慎。
“兩個原因。”佟書文神色嚴肅起來，“第一，組織急需一批重要物資，數量大、種類多，常規渠道難以滿足。第二……津塘的局勢已經到了關鍵節點。”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攤開在桌上。那是一份詳細的物資清單：
盤尼西林：*****支
磺胺類藥物：****箱
外科手術器械：****套
無線電臺零件：****套（特定型號）
還有各類五金、布匹、藥品……
餘則成看著清單，眉頭緊鎖：“這麼多？怎麼運出去？”
“馬王鎮黑市。”佟書文指向清單下方的幾行小字，“這是龍二、你、九十四軍三方共同建立的渠道，現在每天貨物吞吐量很大。我們已經初步打通了幾個環節——”
他詳細解釋道：
貨源：龍二的“聯合貨運”倉庫裡，有一部分“賬外物資”，是這些年透過各種手段積攢下來的。
其中不少是美軍物資的“損耗部分”或日偽資產的“遺漏部分”。
佟書文作為倉庫主管之一，可以操作這部分物資的流向。
但是價格不低，龍二要求佟書文保證利潤。
馬王鎮到津塘周邊根據地的路線，佟書文已經摸清了三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其中一條經過94軍某個營的防區，那個營長已經被佟書文用金條買通，只要貨物有“特別通行證”，就會睜隻眼閉隻眼。
在冀東一帶，有組織的交通站。貨物運到指定地點後，會有當地游擊隊接應，然後分批次轉運往西北。
“但這需要你在軍統站內配合。”佟書文看著餘則成，“你是機要室主任，可以製作‘特別通行證’；你是戴笠的特派聯絡員，有許可權調閱和修改部分物資檔案；更重要的是——你現在是龍二和九十四軍之間的‘協調人’，黑市的運作離不開你。”
餘則成沉默良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風險太大。”他最終開口，“陸橋山一直在盯著我，馬奎也對黑市虎視眈眈。九十四軍的週上校雖然很貪財，但不能明目張膽的運輸這麼多物資。一旦被他們發現我們在利用黑市往西北運物資……”
“所以需要精密的設計。”佟書文拿出一張馬王鎮的簡易地圖，在上面標註了幾個點，“你看，黑市現在分為三個區：第一區是公開的日雜百貨交易，第二區是‘特別物資’交易，主要是美軍流出的罐頭、藥品等，第三區區是最隱秘的‘貴重物品’交易區，有94軍的把守。”
“我的計劃是：將我們的物資混入第二區和第三區的正常交易中。比如盤尼西林——美軍基地醫院每月都有‘正常損耗’，這部分藥品會透過龍二的關係流入黑市第二區。我們可以截留一部分，用外觀相似的替代品補上數量。”
“外科手術器械和無縫鋼管這類大件，走第三區。94軍的人只認錢，不查貨。只要給足‘管理費’，他們連武器都敢放行。”
餘則成仔細研究著地圖和方案，心中快速評估著風險。
“時間呢？”他問。
“分批次進行。”佟書文說，“第一批小批次試探，就定在下週五。主要是藥品和電臺零件，體積小，容易隱藏。如果順利，第二批在一個月後進行，運送鋼管和水泥。”
“需要請示上級嗎？”餘則成說。
“已經請示過了。”佟書文從懷裡又掏出一張紙條，上面是餘則成熟悉的密碼筆跡——確實是老家最高階別領導的指示：同意利用馬王鎮黑市建立物資通道，授權餘則成與佟書文配合。
餘則成仔細辨認密碼和暗記，確認無誤後，將紙條在煤油燈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好。”他終於點頭，“具體操作細節，我們還需要詳細規劃。尤其是如何應對可能的搜查和盤問……”
兩人壓低聲音，在昏暗的內室裡密談了整整一個時辰。
佟書文是自己同志——這個發現讓餘則成既驚喜又憂慮。
驚喜的是，在龍二這個龐然大物的核心圈裡，竟然有自己人。
這意味著未來獲取情報、影響龍二決策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憂慮的是，佟書文這層身份一旦暴露，不僅會斷送這條珍貴的潛伏線，更可能引發連鎖反應。
龍二會怎麼反應？吳敬中會怎麼處理？美軍和94軍又會如何借題發揮？
更讓餘則成深思的是：佟書文選擇在這個時候亮明身份，真的是因為“物資急需”嗎？還是有更深層的考慮？
他想起佟書文最後說的那句話：“餘同志，龍師兄這個人……很複雜。他抗日，但也和日本人做過生意；他愛國，但也大發國難財；他現在靠攏美軍和戴笠，但私下裡又留了很多後路。我潛伏在他身邊五六年，依然看不清他到底想要甚麼。”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他不是我們的敵人。至少現在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