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若林的情報、吳敬中的默許、戴笠密電中的深意……幾條線在餘則成腦中逐漸清晰,交織成一個大膽且危險的計劃。
他需要為戴笠,也為自己的潛伏使命,找到一個最穩妥的表象。
這個表象,必須能同時穩住美軍、軍統、乃至即將洶湧而來的各方勢力,還能為自己開啟一條深入核心的情報通道。
接觸龍二,就是偽裝的表象。
但如何接觸上龍二本人呢?
如何讓自己在津塘不被別人替代,如何讓龍二看起來為戴笠所用,又不會徹底倒向任何一方,從而保持一種可供自己斡旋和利用的“平衡”?
直接讓龍二加入軍統?
太扎眼,龍二混得很好,他本人也未必會同意,加入軍統那等於自縛手腳。
而且龍二看起來是個大生意人,左右逢源。
他刻意地保持現在這種模糊的“顧問”身份?
他的別動隊倒是可以利用,別動隊太鬆散,又有槍,無法形成有效的制約和聯絡渠道,容易被中統、94軍等其他勢力撬動。
一個想法,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驟然照亮了他的腦海——設立一個專門的“協調員”職位。
這個職位,名義上隸屬於軍統,但只對戴笠一人負責,其唯一且公開的職責,就是協調美軍與軍統在津塘的一切事務。
它不參與軍統內部鬥爭,不涉及地方政務,純粹是一個“技術性”、“聯絡性”的崗位。
而餘則成自己,則以“機要室主任”和“戴老闆特派聯絡員”的雙重身份,作為這個協調員在軍統內部的“對接人”與“監督者”。
明為監視協調,防止龍二“破壞”戴笠與美軍關係,實則為兩人建立一條絕密的單線聯絡,並在這個過程中,悄無聲息的和龍二做生意。
西北那邊需要的物資很多。
更重要的是,這個職位一旦由龍二擔任,中統和94軍再想直接拉攏或施壓,就得掂量掂量——這是否在挑戰戴笠親自設定的職權範圍?
這就在龍二週圍,構建了一道以戴笠權威為材料的無形屏障。
計劃的核心在於“搶先”和“定性”。
必須在謝若林背後的中統,以及94軍鄭挺鋒反應過來之前,就由戴笠親自拍板,將龍二的這個新角色“定性”為軍統的禁臠。
餘則成坐回桌前,鋪開信紙。
這不是普通的報告,而是一份邏輯縝密、極具說服力的“方略建言”。
他首先分析了津塘當前“美軍入駐、國軍將至、各方覬覦”的複雜局面,點明最大的風險在於“溝通不暢、各自為政,易生摩擦,恐損盟誼,更壞戴局長海軍大計”。
接著,他提出了核心建議:“為絕此患,宜設專崗。卑職斗膽建言,可聘龍二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駐津塘特派聯絡專員’,專司與美軍之溝通協調。此職直屬局本部,僅對局座負責,津塘站及地方其他機關不得干涉其履職。龍二身份特殊,與美軍淵源甚深,且熟悉本地,出任此職,可收事半功倍之效,確保美方需求直達局座,局座意圖精準落實。”
然後,他闡述這樣做的好處:“一、渠道唯一,避免混亂;
二、彰顯局座對美事務之絕對主導;
三、以非正式身份籠絡龍二,使其利益更與我局捆綁;
四、可藉此職,名正言順掌握美方動向及龍二活動,防其尾大不掉。”
他特意強調,“卑職之機要室,可為該專員檔案電報之合法中轉與存檔之所,實施必要之程式監督。”
最後,他懇切寫道:“此事貴在神速,宜由局座直接決斷,明發電令,形成既定事實。若遲疑不決,恐中統或九十四軍方面亦生類似設想,屆時再行爭奪,則被動矣。龍二此人,重利而識勢,若局座明令其配合,給與名分及通道,其必知如何抉擇。”
寫罷,他用戴笠親授的絕密密碼本加密,透過吳敬中掌握但不知具體內容的另一條緊急通道,直髮重慶羅家灣十九號,戴笠親啟。
他知道,以戴笠的果斷和野心,這份既解決眼前軍統麻煩、又鞏固長遠權力,就是繫結龍二、加強美方的支援,有很大可能會被採納。
幾乎同一時間,常德道1號。
謝若林也在奮筆疾書,不過他是寫給中統上司的密報。
在轉賣情報之餘,他也是奉龍二的密令,向上密報。
在密報中,他極力渲染龍二對美軍的影響力,以及“若被軍統獨佔,則我在津塘對美工作將無從著手”的危機感,建議中統高層“速下決心,以合作或聘任方式,將龍二亦納入我中統聯絡體系,至少分一杯羹”。
這樣讓龍二形成被搶奪的聲勢,也防止被軍隊逼迫。
中統只需要做出拉攏的姿態,軍統這邊自然有表示。
而原日本軍官俱樂部內,94軍先遣聯絡官週上校,在碰了碼頭和倉庫的幾個軟釘子後,也咬牙切齒地向其姐夫鄭挺鋒軍長髮報,抱怨“津塘地面,龍二與美軍勾連甚深,軍統吳敬中態度曖昧,我軍接收處處掣肘”。
他同樣建議,“此龍二能量巨大,給他個軍職,套牢其本人,或至少使其為我所用,慢慢磋磨。搶其家產,奪其積蓄。”
軍隊這幫人,真的是惡意滿滿,也毫無顧忌。
龍二在這個周主任身邊安排了很多耳目,早就知道這小子的打算。
他要敢強逼龍二加入軍隊,龍二立刻就一拍兩散,弄死他,事鬧大,然後坐船去港島。
三股意向,幾乎同時指向了龍二,指向了“協調員”這個關鍵位置。
重慶,戴笠辦公室。
戴笠幾乎同時收到了餘則成的“方略建言”,以及透過鄭介民渠道轉來的、其弟鄭挺鋒方面類似的模糊請求。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桌面,眼中寒光閃爍。
“餘則成……看得透,下手快。”他低聲自語。這份方案,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裡。
他既要利用龍二穩住美軍,又要防止龍二坐大或投向他方。
一個直屬自己、職責明確的“協調員”,配上餘則成這個新來的、看似低調的“監督者”,確實是步好棋。
更重要的是,餘則成提醒得對——必須搶先!
別動隊就是龍二在津塘最大的依仗和資本,沒了槍,龍二的爪牙就沒了。
鄭介民那邊已經隱約有這意思了,中統那幫蒼蠅肯定也在盯著。
一旦被他們先提出類似構想,哪怕自己最後爭到手,也落了後手,顯得被動。
“海軍大計,不容有失。龍二這條線,必須牢牢抓在我戴雨農手裡!”
他立刻按下呼叫鈴。
“給津塘站吳敬中發報,同時加密副本直髮餘則成。”戴笠聲音斬釘截鐵,“茲任命龍二為‘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駐津塘特別聯絡專員’,專責我局與駐津美軍一切聯絡協調事宜。軍統收編其麾下別動隊,餘則成接收。
該專員直接對局本部負責,津塘站提供必要協助但不得干涉其具體事務。任命由余則成主任代表局本部,即刻傳達並協助龍專員搭建聯絡渠道。此令,戴笠。”
他特意點明由余則成“代表局本部”傳達和協助,一舉兩得:既抬高了餘則成在津塘站的超然地位,便於其開展工作,也便於自己直接掌控,又將吳敬中置於一個“協助”而非“主管”的位置,避免吳敬中藉此與龍二形成過於緊密的聯盟。
電波帶著戴笠的意志,穿越千山萬水,飛向津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