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五年九月下旬,津塘港。
秋雨初歇。
空氣裡是海腥氣混著鐵鏽味兒。
遠處,美軍艦船的輪廓在薄霧裡只是個模糊的影子。
一艘懸掛紅十字標誌的中立國貨輪正待啟航,終點是日本橫濱。
乘客名單上,高橋一夫,小林正一。
兩個不起眼的名字,對應著兩個神情複雜的中年男人。
龍二站在一處偏僻的裝卸平臺邊緣,身邊是阿豹。
他看著那兩人,在兩名OSS的“護送”下,穿過雨絲走來。
他們沒穿軍服,一身尋常的深色西裝,提著皮箱,像兩個落魄的商人。
“龍先生。”
高橋率先停步,一個標準的日式鞠躬,腰彎得極低,停留的時間也比尋常更久。
他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但眼角的皺紋和麵頰的鬆弛,卻藏不住這段時日的倉皇。
小林跟著鞠躬,動作有些發僵。
這位前特高課課長的眼底深處,還藏著情報人員的審視和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落幕後的疲憊,和活下來的慶幸。
“高橋君,小林君。”
龍二微微頷首,語氣聽不出喜怒,像是在送別兩個無關緊要的生意夥伴。
“船要開了。”
“哈依。”
高橋直起身,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皮箱提手。
那裡面,是OSS簽發的“合作者身份證明”,還有一筆活動經費,是美金支票。
他們自己也存了不少,很安全,都在瑞士銀行。
就這些足夠他們回到日本,安穩活下去,甚至東山再起的錢。
這些錢只要敢用,他們就不能,也不敢洩露龍二的生意。
“此次回國……承蒙龍先生多年關照,又得鮑爾斯上校斡旋,實在是……感激不盡。”他的中文依舊流利,用詞卻格外謙卑。
小林也開了口,嗓音乾澀。
“龍桑的手段和格局,在下……佩服。”
“能這樣離開,已經是邀天之幸。”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龍二身後一言不發、身形筆挺的阿豹,又飛快移開。
“請龍桑放心,該記住的,我們會記住。”
“該忘記的,踏上這艘船,就是上輩子的事。”
這話既是表態,也是試探。
他們知道龍二太多的秘密。
從早期與鈴木健太的交易,到後來滲透日軍、轉移資產,再到與OSS合作的全部細節。
雖然投靠了OSS,回到被美軍佔領的日本,他們大機率會繼續升職,掌控實權。
但龍二的陰影,恐怕會長久地留在他們心裡。
龍二笑了。
他的目光越過兩人,望向那艘將要遠航的貨輪。
“二位言重了。”
“亂世裡,人各有命。能活下來,就是本事。”
他向前踏出半步,聲音壓低,只有他們三人能聽清。
“回去,做個想做個富家翁也好,或者找個更好的差事,都聽從OSS的安排。”
“東京、大阪的生意,以後也許還有機會合作。”
他的聲音很輕,卻意味深長。
“畢竟,未來的東亞,需要穩定,也需要懂‘規矩’的明白人。”
這番話,讓高橋和小林兩人後背都滲出了冷汗。
這是在暗示未來和Oss的商業合作,更是在敲打和警告。
遵守“規矩”,你們就是明白人,大家相安無事。
不守規矩,就算隔著一片海,龍二的手也隨時能伸過去。
“一定!一定牢記龍先生的教誨!”兩人再次躬身,頭埋得更低。
OSS的人看了看錶,抬手催促。
“去吧。”
龍二擺了擺手,恢復了那種淡漠的神態。
“一路順風。”
“代我向鮑爾斯上校問好,告訴他……津塘的‘新生意’,已經備好了。”
“哈依!告辭!”
兩人最後看了龍二一眼,那眼神裡混雜著恐懼與感激,而後轉身,快步走向舷梯。
雨絲打溼了他們的肩頭。
他們的背影,在龐大的船體下,渺小又倉促。
一個時代,在他們身後關上了大門。
前方是被佔領的日本本土和未知的命運。
但他們手裡,握著活下去的籌碼。
這籌碼,是眼前這個中國男人給的。
龍二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船艙口,面無表情。
“二爺,真就這麼放他們走了?”阿豹低聲問,話裡藏著殺氣。
他清楚,這兩個日本人知道的內情太多,最好是殺了這倆人。
“OSS要保的人,我們不能動。”
“做情報的最重要的是嘴嚴,他們但凡洩露任何訊息,美國人會替我們料理了他。”
龍二掏出煙,阿豹立刻為他點上。
“鮑爾斯需要他們活著,回到日本,充當他的眼線和樣板。”
“他們活得越好,對我們的用處就越大。”
龍二吸了口煙,煙霧從他唇間散開,模糊了他的神情。
“這證明了一件事——跟我龍二,跟美國人合作,才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況且,他們是聰明人。”
龍二轉身,向碼頭外走去。
“他們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一旦亂說,第一個滅口的不是我們,是比我們更怕秘密曝光的OSS。”
“走吧。”
他的腳步沉穩有力。
“我們的‘客人’,該換一批了。”
“日本人走了,美國人和那幫黨國大員……來了。”
阿豹快步跟上,不再多問。
他懂龍二的意思。
高橋和小林一走,日偽這條線就算徹底了結。
接下來,美軍全面入駐,國府的接收大員們即將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至。
陸橋山在瘋狂圈地。
馬奎在四處咬人。
九十四軍這種中央嫡系,正火速趕來準備“劫收”。
這津門的水,馬上就要被新一輪的貪婪和野心,徹底攪渾。
而他的二爺,龍二,手裡已經握著美軍顧問的正式身份,與洛克菲勒家族有“聯合供應”協議,背後更有戴笠“海軍計劃”的隱秘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