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臨時指揮部,設在原日本駐屯軍司令部大樓。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日文標識被粗暴地鏟去,留下一塊塊刺眼的疤痕,上面覆蓋著嶄新的英文標牌。
走廊裡,美軍士兵持槍肅立,皮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電臺的滴答聲與打字機的敲擊聲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這座剛剛更換了主人的權力中心。
龍二在副官的引導下,走進洛基中將的辦公室。
房間很大。
所有和式裝飾都被拆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行軍桌椅。
牆上,一張巨大的津塘地圖幾乎佔據了整面牆。
洛基中將背對著他,像一尊雕像,站在地圖前,手裡攥著一支紅色鉛筆。
“龍顧問,請坐。”
他的聲音從地圖那邊傳來,沒有回頭。
龍二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視線平靜地掠過整個房間。
牆上掛著星條旗和海軍陸戰隊軍旗。
桌上擺著一個相框,是洛基與家人的合影。
角落的保險櫃櫃門虛掩著,能清晰地看到裡面一疊疊檔案袋,以及一捆紮眼的綠色美鈔。
務實,直接。
一個毫不掩飾自己慾望的職業軍人。
“將軍在研究津塘的防禦?”龍二開口問道。
“日本人留下的工事,毫無價值。”
洛基終於轉過身,將那支紅色鉛筆隨手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我的任務,是確保這座基地在美國人手裡,直到國民政府的軍隊過來把它接走。”
“那需要不短的時間。”龍二說。
“國軍主力遠在西南,想開進華北,最快也要半個月。”
“所以。”
洛基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魁梧的身軀讓椅子發出一聲呻吟。
他雙手交叉,十指相扣,像一座小山般壓在桌面上。
“在這一個月裡,津塘的秩序,你和我,說了算。”
他推過來一份檔案。
“‘聯合供應公司’的正式合同,美軍基地所有非軍事物資採購,都歸你。”
“利潤,按照你的老規矩,你三,我和我的部下七。”
“但我要提醒你,龍先生,美軍的審計部門可不是瞎子。”
“將軍儘可放心。”
龍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微笑,意味深長。
“每一筆賬,都會幹乾淨淨。”
“而且我保證,供應物資的質量和價格,會讓華盛頓那些只關心預算的議員先生們,感動得流淚。”
洛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麥克阿瑟沒說錯,這人是個慷慨又細心的合作者。
“鮑爾斯和安德森都說你是個聰明的生意人。”
“麥克將軍也說你是個慷慨的生意人。”
他身體前傾,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聲音也隨之壓低。
“那麼,聰明的生意人,告訴我。”
“現在的津塘,甚麼東西最值錢?”
龍二沒有馬上回答。
他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清晰。
“第一,是港口和倉庫。”
“誰捏住了碼頭,誰就捏住了津塘乃至整個華北的錢袋子。”
“第二,是日偽留下的那些工廠。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都是會下金蛋的雞,只需要一把合適的飼料。”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洛基的眼睛。
“第三,是人。”
“人?”洛基眉毛一挑。
“對,人。”龍二點頭。
“懂技術的日本工程師,熟悉門道的偽政府官員,還有盤踞在各個角落的幫會頭目。”
“這些人是上好的工具,現在也是最廉價的。他們回去日本下場會很尷尬,生活質量也會降低很多。”
洛基貪婪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你的計劃是?”
“港口和倉庫,由‘聯合供應公司’以‘協助美軍後勤’的名義接管,名正言順。”
“工廠裝置,我建議上校以‘監管戰利品’的名義全部封存。等國府的人來了,我們再‘移交’。當然,移交之前,總要做些‘資產評估’和‘必要修復’,不是嗎?”
“至於那些人……”
龍二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寒意。
“我樂意為將軍分憂,替您把這些工具擦亮。”
“將來貴國一定會駐紮在日本的,到時候他們的高質量人才,尤其是工程師、科學家和熟練工人,都可以讓駐軍派到我們的工廠。”
“日本人是戰敗國,他們無恥的襲擊了珍珠港,將來日本的定位肯定不能是工業國!所以他們國家的人才就不要在本土待著了!但是貴國不缺這些人才,讓他們來津塘,去港島。”
“對,就是我們的工廠,生產我們需要的產品,不管是藥品還是器械,或者是服裝食品。然後誰有銷路,誰拿七成!”
洛基徹底聽懂了。
龍二不是在畫餅。
他是在做事。
一把能將戰後整個津塘,甚至是日本最肥美的血肉一塊塊切下來,吞進肚子裡的事情。
而美利堅海軍陸戰隊,就是握著這把刀的手。
“我需要……向麥克彙報。”洛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語氣已經完全鬆動。
“當然。”
龍二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絲絨盒子,看著很重,輕輕推到洛基面前。
“一點小禮物,慶祝我們共同的事業有了一個美好的開始。”
洛基開啟了盒子。
裡面靜靜地躺著滿滿一盒金條。
這些超過了他一輩子的薪資。
金條每個上面都花體刻著兩個字母:R.L.——羅伯特·洛基。
“很漂亮。”
洛基“啪”的一聲合上蓋子,沒有絲毫推辭的意思,直接將它放到抽屜裡。
“謝謝。”
“將軍喜歡就好。”
龍二站起身。
“我先去安排第一批物資,麵粉、罐頭、燃料,明天中午前,會準時出現在基地倉庫。”
“效率很高。”
洛基也站起身,主動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龍顧問。”
“合作愉快,將軍。”
兩隻手再次握在一起。
這一次,握得更緊,也握得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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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塘港,比白晝更加喧囂。
數道巨大的探照燈光柱在漆黑的夜空中蠻橫地掃蕩,將整個碼頭區域照得恍如白晝。
新建的美軍崗哨上,士兵的身影如同剪影,槍管反射著森冷的光。
李迅站在“聯合貨運公司”辦公樓的樓頂,夜風吹得他的風衣獵獵作響。
他身後,站著十幾個男人。
他們是過去碼頭上的各路“神仙”,扛把頭,船老大,如今,都被“請”到了這裡。
“都看清楚了?”
李迅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轉過身,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瞬間吞沒了最前面的幾個人。
“從今天起,碼頭上的規矩,姓龍。”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所有貨物進出,要麼有美軍的通行證,要麼有龍顧問的手令。其他的,都是廢紙。”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裝卸、倉儲、管理,所有費用按這張新價目表來。誰敢私下降價搶生意,我就把他沉到海里餵魚。”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一個年長的船老大身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李迅的聲音陡然壓低,充滿了不容置喙的殺氣。
“誰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偷運、私藏,或者跟外人勾勾搭搭,別怪我李迅,親手送你全家上路!”
那個被稱為“王老大”的船老大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迅哥……這規矩也太……兄弟們總得有口飯吃……”
“吃飯?”
李迅笑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王老大,去年你從日本人眼皮底下偷運的那批盤尼西林,賺了多少金條?”
“你給你小兒子在英租界買的那棟小洋樓,又花了多少?”
王老大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汗水從額角滾了下來。
“我……我……”
“過去的事,龍顧問可以不計較。”
李迅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王老大整個人矮了半截,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但從今天起,所有人的財路,都必須在龍顧問畫的圈裡走。”
“誰敢伸腿出圈……”
李迅湊到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我就打斷誰的腿。”
他鬆開手,重新面向所有人。
“龍顧問說了,守規矩,以後碼頭的生意,比天還大!美軍要補給,國軍要登陸,全中國的商人都等著從這兒進貨出貨!”
“這是潑天的富貴!”
“但機會,只給聽話的。”
良久,才有人顫抖著低下頭。
“明白了,迅哥。”
“我們……都聽龍顧問的。”
李迅的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個手下快步跑上樓頂,在他耳邊急促地說了幾句話。
李迅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
“各位,先散了。記住,我說過的每一個字。”
眾人如蒙大赦,倉皇散去。
李迅快步下樓,在倉庫區一處黑暗的角落裡,見到了臉色鐵青的佟書文。
“書文,出甚麼事了?”
“迅哥,馬王鎮那邊出事了。”佟書文的聲音壓抑著怒火,“我們設在那的一個黑市,被人端了。”
李迅的身體猛然繃緊:“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幸好人提前撤了,只損失了些物資。但對方下手極狠,乾脆利落,絕不是一般的土匪。”
“查到是誰了嗎?”
佟書文搖了搖頭。
“不確定。但有人遠遠看到,動手的那夥人裡,有幾個腳上穿的是美式軍靴。”
李迅的拳頭,在黑暗中無聲地攥緊,指節發白。
美軍?當然不可能。
洛基剛剛坐穩,他需要的是秩序,而不是混亂。他沒理由去動紅黨的交通站。
軍統現在和龍二穿一條褲子。中統有謝若林盯著。
“應該是駐軍來的先頭偵查部隊!”
艹,黨國的軍隊啊!他們可有人又有槍,來搶飯碗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