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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第352章 兩條線

軍統津塘站內,表面平靜如水,底下卻暗流洶湧。

陸橋山的日子過得波瀾不驚。

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工匠,一絲不苟地打磨著電訊科這塊“自留地”。

監聽記錄日益詳實,覆蓋的頻段越來越廣,甚至幾處曾被忽略的民用商業電臺電波異常,都被他標上了待查的記號。

他臉上的金絲眼鏡和溫和笑容,成了站裡一道固定的風景,人畜無害。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份關於“龍二”的拼圖,正在他腦中緩慢而堅定地成形。

透過那些“喝茶”時蒐集的碎片,透過監聽中捕捉到的、涉及“特殊貨運”、“碼頭協調”的隻言片語,甚至透過站內檔案室灰塵下某些被刻意遺忘的舊檔案邊角……

龍二的形象,從一個模糊的代號,逐漸變成一個龐大、精密且深不可測的陰影。

這片陰影,籠罩著津塘的每一寸土地和每一條財路。

他嘗試了幾條“民間”渠道遞話,希望能“拜會龍顧問,請教地方事宜”,語氣謙卑,理由充分。

但都石沉大海。

回饋要麼是客氣的婉拒,要麼乾脆杳無音信。

陸橋山再也耐不住了,對著剛在自己面前推脫的漢奸商人李釗任說道:“我真想撕爛你的嘴!”

“不認識龍二爺,還能在津塘把生意做這麼大?敢對我陸橋山這麼推脫,信不信光復後第一個抓的就是你!”

李釗任委屈的說道:“陸處長,我也不敢瞞著您。我所有的生意都是透過萬花樓辦的,這些年龍二爺很少親自露面。”

“萬花樓?”

“陸處長,我可以給您做保,保證金我也給您出,您可以去萬花樓看看,裡面的緊俏物資多的是。”

“好,我去見識一下。”

....

陸橋山並不氣餒,反而更加確信:龍二對津塘的掌控,以及對軍統內部的滲透,遠在他預估之上。

吳敬中把持著唯一通道,而他陸橋山,需要另闢蹊徑。

更需要耐心,等待一個契機。

一個能讓龍二不得不正視他,或者至少願意給他一個“見面”機會的契機。

與陸橋山的沉靜蟄伏相比,馬奎則如一頭在瓷器店裡橫衝直撞的瘋牛。

上次端掉那個“紅票交通站”的“功勞”,讓他食髓知味。

吳敬中的口頭嘉獎和隨後隱含警告的敲打,他全當耳旁風。

行動隊副隊長向懷勝的謹慎勸誡,更被他視為懦弱和無能。

“瞧瞧!老向,這才叫幹活!”

馬奎拍著新到的一批美製衝鋒槍,臉上那股得意勁兒,幾乎要溢位來。

這些東西都是毛人鳳特批的,既然津塘大局穩定,那就不需要小心翼翼。

“等咱們用這新傢伙再立新功,站裡誰還敢說三道四?吳站長?哼,到時候也得給咱們記頭功!”

他的目光,已經不再侷限於那些模糊的“紅票嫌疑”。

龍二。

這個在津塘如雷貫耳的名字,這個神秘莫測的影子,刺痛著他的神經,也勾起了他全部的貪慾。

一個“漢奸商人”,憑甚麼能有那麼大的勢力?

連吳敬中都忌憚三分?

他手下那些別動隊,裝備比正規軍還精良,憑甚麼?

有毛人鳳做靠山,馬奎是真想碰碰這個龍二爺。

馬奎骨子裡那股行伍出身的蠻橫,與基於“黨國忠誠”的優越感混雜在一起,發酵成對龍二的嫉妒、不屑與強烈的征服欲。

他私下吩咐自己拉攏的幾個心腹:“給我盯緊‘聯合貨運’的碼頭,還有萬花樓!特別是和那個龍二有關的人和貨!老子就不信,他屁股底下能幹淨!找到把柄,就是大功一件!”

他幻想著能抓到龍二通共、資敵,或者至少是嚴重違紀的鐵證。

一舉扳倒這個地頭蛇,在毛主任甚至戴老闆那裡露個大臉。

阿豹的情報網路,如津塘地下的神經系統,將陸橋山的暗中打聽和馬奎的蠢蠢欲動,第一時間傳導到了龍二的書房。

“二爺。”

阿豹聲音平穩,但語速略快,“陸橋山那邊還在透過各種邊角渠道試探,想見您。很小心,但沒停過。馬奎的人,開始在咱們的碼頭和萬花樓外圍轉悠了,看樣子,是衝您來的。”

龍二正俯身看著一幅巨大的津塘港區詳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細針標記著各種符號。

聞言,他直起身,拿起桌上溫熱的毛巾擦了擦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

“一個想摸底,一個想掀桌子。”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初綻的嫩芽。

“吳敬中這步棋,走得妙,也走得險。”

“弄好了,是兩條能咬人的狗;弄不好,就是兩條拆家的哈士奇。”

佟書文也在場,面露憂色:“二爺,馬奎這莽夫,萬一真不管不顧……”

“他掀不起大浪。”龍二打斷他,語氣篤定。

“碼頭是李迅的地盤,萬花樓是媚仙的天下,下面還有你和高橋、小林的關係網。他馬奎帶幾個人轉幾圈,能看見的,都是我想讓他看見的。”

“不過……”

他轉過身,目光在阿豹和佟書文之間掃過。

“總讓他們在外圍打轉,也不是辦法。陸橋山是個聰明人,一直吃閉門羹,可能會想別的更冒險的法子。馬奎這頭蠻牛,一直撞不到牆,火氣會越來越大,保不齊真給你來個狠的,雖然傷不了根本,但惹出亂子也麻煩。”

他沉吟片刻,對阿豹說:“給陸橋山遞個信兒。”

“不用透過我們的人,找個絕對中立的,看似‘偶然’地讓他知道——‘龍顧問聽說陸處長專業精熟,甚為欣賞,然眼下時局敏感,不便公開晤面。若陸處長有關乎津塘電訊安全、防諜反特的切實要務,或對城內某些‘異常訊號’有獨到見解,可透過……(一個無關緊要的公共資訊交換渠道,比如某報紙的特定廣告欄)……傳遞簡訊,或能有助大局。’”

阿豹心領神會,脊背卻竄上一股涼意。

這是釣魚,也是安撫。

既承認了陸橋山的價值,又劃清了界限,還將接觸內容死死限定在龍二可以掌控的專業領域內。

“那馬奎呢?”阿豹問。

龍二的眼底,寒芒一閃即逝。

“他不是想立功,想抓把柄嗎?那就再給他一個‘機會’。”

“挑一個我們早就想甩掉的包袱,就是‘海蛇’手下那個越來越貪、還不怎麼聽話的分支頭目,叫……‘水鬼劉’的。”

“把他‘賣’給馬奎。”

佟書文臉色微變:“‘水鬼劉’?他知道我們一些外圍走私線路,雖然不核心,但……”

“正因為他知道一些,又不那麼聽話,還揹著幾條人命,所以用來餵馬奎這條瘋狗,最合適。”

龍二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在決定一件舊貨的歸屬。

“安排一下,讓馬奎‘偶然’截獲‘水鬼劉’和‘可疑人員’交易的線報。”

“找兩個欠債的賭棍冒充可疑人員。”

“交易內容就說是‘一批來自西北的違禁藥品和電臺零件’。”

“地點選在靠近日軍巡邏隊但又不直接衝突的邊緣地帶。”

“讓‘水鬼劉’‘激烈反抗’,最好能‘擊傷’一兩個馬奎的手下,然後被‘當場擊斃’。”

“‘贓物’要做得像那麼回事,但經不起細查。”

“記得,把‘水鬼劉’前陣子抱怨分贓不均、可能‘另尋出路’的風聲,也巧妙地透給馬奎那邊。”

一連串的命令,冷靜而精準,讓阿豹徹底明白了這盤棋的殺機。

借馬奎的手,清理門戶。

送馬奎一份空頭功勞,助長他的驕橫,把他拖進辦案的泥潭。

再利用敏感的作案地點,讓日本人給吳敬中上眼藥。

一石三鳥。

“二爺,這樣一來,馬奎豈不是更以為找到了對付您的突破口?”佟書文的擔憂揮之不去。

龍二笑了。

“虛虛實實。讓他以為抓住了線頭,實際上線頭後面連著的是我們準備好的、隨時可以剪斷的網。”

“等他興沖沖地順著‘水鬼劉’這條線想往下挖,會發現要麼線索戛然而止,要麼指向一些無關痛癢的死衚衕。”

“他會疲於奔命,卻始終碰不到核心。”

“而陸橋山那邊,得到那個有限的‘溝通渠道’,以他的聰明,會明白這是警示也是機會。在沒把握之前,他反而會更謹慎。”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信紙,提筆給吳敬中寫信。

信中,他會“不經意”地提到,近日市面有些關於軍統新來行動人員“積極辦案”的風聲,恐生誤會,他已囑託小林課長和高橋隊長多多“關照”,以免影響雙方“合作大局”。

這是給吳敬中加碼。

也是提醒他:你的人,該管管了。

管不好,日本人那邊,我替你打了招呼,但下次未必這麼客氣。

“就這樣吧。”龍二封好信,遞給阿豹,“陸橋山的‘渠道’和馬奎的‘功勞’,儘快安排。記住,要自然,要像是他們自己‘努力’得來的結果。”

阿豹和佟書文領命而去。

龍二重新站回地圖前,目光深邃。

陸橋山和馬奎。

一顆是隱忍的毒蛇,一顆是狂躁的野豬。

他不需要見他們,更不需要正面衝突。

他只需調整棋盤上的其他棋子,營造環境,引導他們的慾望和恐懼。

讓他們在自以為是的行動中,不知不覺地走進他預設的軌道,或者消耗在無關緊要的泥淖裡。

真正的對決,從來不在臺前。

津塘的天空下,龍二的身影依舊隱在幕後,從容地編織著他的網。

他在等待。

等待真正關鍵時刻的到來。

那一天,或許不是與陸橋山或馬奎的會面。

而是當美國軍艦的汽笛響徹津塘港,當青天白日旗重新懸掛,當所有潛藏的矛盾徹底浮出水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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