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美國駐華大使館。
安德森放下從津塘傳來的最新密報。
軍統和太子系的態度明瞭,還有所有的證據都齊全了。
安德森的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冰冷的決斷所取代。
他按下了直通大使館海軍武官處的內部電話。
“約翰遜中校,我需要一支‘文明執法’小隊,現在。”
半小時後,三輛懸掛星條旗的軍用吉普,在一輛領事館黑色轎車的引領下,野蠻地撞開了“通達貿易公司”倉庫的大門。
那扇門上,還貼著重慶警察局的封條。
六名身穿陸戰隊制服、佩戴武官處臂章的美國軍人跳下車。
他們個個身材高大,面無表情,動作間卻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帶隊的中士滿臉橫肉,看都沒看守在門口、已經呆若木雞的重慶警察,徑直走向那個帶著站在前面的副科長。
“你,還有你們。”
中士用生硬的中文開口,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的鼻樑。
“這裡,現在,由美利堅合眾國領事館接管。”
“所有非法封條,立刻清除。”
帶頭的副科長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試圖拿出檔案:“長官,這……這是國民政府的查封令……”
中士一把奪過檔案,看也不看。
“撕拉——”
他將那份蓋著官印的公文撕成兩半,隨手扔在地上。
“我接到的命令,是恢復這家合法美資企業的正常運營。”
“你有異議,可以讓你的上級,找我的上級談。”
“現在,立刻,帶著你的人,滾出去。”
“Get out!”
他身後的幾名陸戰隊員同時上前一步,手掌不經意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
眼神裡的警告不言而喻:要麼自己走,要麼被扔出去。
在絕對的實力和那面星條旗面前,副科長和手下們所有仗勢欺人的氣焰,瞬間化為烏有。
他們屁滾尿流地撤走了。
幾乎同一時間,武官處的另一隊人馬直撲碼頭。
他們以“檢查涉及美方資產貨物安全”為由,強行收繳了扣押“通達”貨物的“特別放行條”。
並且,“協助”碼頭工人開始裝卸那批被扣押的白糖。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中方官員敢上前說一個“不”字。
訊息像插上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渝城的上層圈子。
次日清晨,渝城街頭的報童扯著嗓子,聲嘶力竭地叫賣著:
“看報看報!美國佬發飆了!抗議物資壟斷,威脅重新評估援華!”
“《大華晚報》、《民報》聯合特刊!美方備忘錄措辭強硬,直指‘非正常干擾’破壞中美合作!”
幾家桂系和其他地方軍閥的報紙,他們可不鳥委員長。
甚至盼著委員長來了沒臉!
都在頭版刊登了那份由美國領事館和戰略物資協調委員會聯合發出的“非正式備忘錄”。
文中雖未直接點名孔家,但“借行政權力壟斷商業渠道”、“打擊美資企業信心”、“損害聯合抗戰基礎”等字眼,句句都像滾燙的炭火,烙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上。
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文章末尾那句毫不掩飾的威脅——
“美方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後續援助的投放物件與監管方式。”
....
黃山官邸,常凱申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如同冰窖。
侍從室主任林蔚將軍和外交部長王世傑垂手肅立,冷汗已經浸溼了後背的襯衫。
常凱申面前,攤開著那幾份報紙,以及一份措辭更為直接、嚴厲的正式抗議照會。
照會里,安德森警告孔大公子的行為已嚴重觸犯美國《租借法案》,若不立即糾正,他將“不得不建議華盛頓方面,暫停部分與當前混亂分配體系相關的、非緊急物資的啟運,直至建立令人信服的透明監管機制”。
這不僅僅是赤裸裸的“斷援”威脅!
還有一份份的證據擺著!
常凱申的指節一下下叩擊著辦公桌面,發出沉悶而壓抑的“篤、篤”聲。
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林蔚和王世傑的心臟上。
他臉色鐵青,太陽穴旁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動著。
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娘希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電,似要洞穿人心:“孔今坎現在在哪裡?”
林蔚喉頭滾動,低聲道:“還在重慶。據說……孔部長已經知道了。”
“他知道?他知道有個屁用!”
常凱申罕見地爆了粗口,胸中的怒火終於壓制不住。
“他教出來的好兒子!手伸得太長了!伸到美國人的碗裡去了!”
“還讓人家抓個正著,他這麼明目張膽!讓人把證據都遞到了我的桌上了!”
他胸膛劇烈起伏,強迫自己平復呼吸,但再開口時,語氣裡的寒意卻讓整個辦公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告訴庸之,管好他的家事!”
“立刻讓那個孽子,滾出渝城!滾得越遠越好!”
“‘通達’的損失,他們孔家要負責賠償,姿態必須做足!”
“至於那個甚麼王司長、李參事……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一個不留!”
“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給安德森先生一個正式回覆,表達我方的歉意和嚴肅處理的決心。必須穩住美國人!前線的幾百萬將士,還等著那些物資救命!”
孔家宅邸,書房。
“啪!”
一記響亮至極的耳光,在奢華的書房內炸響。
孔大公子被打得一個踉蹌,身體撞在書架上,他捂著瞬間高高腫起的半邊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暴怒的父親。
他長這麼大,何曾見過父親如此失態。
孔庸之胸口劇烈起伏,指著兒子的鼻子,連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蠢貨!無可救藥的蠢貨!”
“我讓你去整合資源,沒讓你去明搶!更沒讓你去碰那些來路不明的硬骨頭!”
“‘通達’是你能碰的嗎?啊?!”
“那後面站著美國人,站著戴雨農,甚至可能還站著太子!你查清楚了嗎?你就敢伸手!”
孔大公子猶自不服,捂著臉嘟囔:“我以為就是一個有點門路的商人,叫甚麼龍二……咱們孔家……”
“孔家!孔家!”
孔祥熙氣得渾身哆嗦,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玉鎮紙,就要朝兒子頭上砸去。
宋大姐尖叫著衝進來,死死抱住丈夫的胳膊。
“庸之!庸之!你冷靜點!孩子還小,他不懂事……”
“小?他三十多了!他這是要把我們孔家幾代人的基業都給毀了!”
“美國的情報部門隨時可以查封咱們家海外的賬戶!”
孔庸之一把甩開夫人,痛心疾首地嘶吼。
“你以為美國人那份照會是開玩笑?你以為戴笠和太子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老頭子現在最怕的就是美援出問題!你兒子這一下,是捅了天大的馬蜂窩,是把我們全家都架在火上烤!”
這時,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響起。
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一身男裝的孔二小姐孔今偉,剔了剔指甲,慢悠悠地開口:
“大哥也是想為家裡多撈點嘛,誰知道那家破公司骨頭那麼硬。爸,您現在打罵他有甚麼用?趕緊想轍怎麼擺平唄。咱們家樹大根深,難道還怕這點風浪?”
“你給我閉嘴!”
孔庸之猛地轉頭,瞪著女兒的眼神裡滿是失望和暴怒。
“樹大根深?這次要是過不去,這棵樹就要被人連根刨了!你懂個屁!”
“這不僅僅是國府的事!還牽扯到了美國的情報部門,你以為美國的情報部門是吃素的!”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回太師椅。
他的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疲憊與恐慌。
他不是後悔,他是真的害怕了,美如果真的把這件事嚴查,孔家就真的完了。
“夫人你去年往巴西攜帶鉅額資金轉移資產的行為,以及我在美金公債釋出上撈取好處的事被揭露了,國民參政會中的傅斯年、顧頡剛、陳賡雅還有監察院長於大鬍子,他們現在紛紛落井下石。??”
“財政部那邊……也已經有人開始活動了。”
“監察院加上政學系,都像是群餓狼聞到了血腥味全都圍上來了。”
“戴笠的手下,正在滿世界地挖我們的黑材料……”
“美國人,在天上盯著……”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一臉惶恐的夫人、兀自不服的兒子,和滿不在乎的女兒,臉上浮現出一抹慘笑。
“這一次……重則,我這項上人頭,或者去吃幾年牢飯,都不是沒可能……”
“最輕最輕……”
“我這行政院副院長和財政部長的位置,也算是坐到頭了。”
“以後……就當個富貴閒人吧……但願,還能有這個‘富貴’可享。”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孔庸之那粗重、絕望的喘息聲,一聲接著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