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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第340章 停擺的生意

渝城的初春,霧靄依舊。

空氣裡,卻瀰漫著一絲不同尋常的躁動。

中印公路,通車了。

朝天門碼頭,“通達貿易公司”的三層小樓,在溼冷的江風中矗立。

張麗芳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她穿著一襲剪裁合體的暗色旗袍,外罩薄呢西裝外套,髮髻梳得紋絲不亂,每一根髮絲都透著不容侵犯的秩序感。

大半年時光,早已將她初到渝城的最後一絲生疏磨去。

如今的她,只剩一種沉澱後的冷靜與鋒芒。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捧著龍二舊日名帖,小心翼翼拜碼頭的“張助理”。

“通達貿易”。

這四個字,在如今的渝城商圈與官場,已是分量十足。

明面上,公司有美國領事館商務副參贊安德森的批文和信用證,是海關、稅警眼裡的模範外資企業。

暗地裡,她是龍二在國統區最大的資金中樞,一雙在陰影中翻雲覆雨的白手套。

菲律賓的白糖,南洋的藥品,津塘轉運的緊俏貨……

無數財富經過層層偽裝,在這裡被兌換成黃金、美元,再無聲地流向它們該去的地方。

龍二的私人宅邸。

吳敬中打點各路神佛的香火錢。

建豐“事業”的經費。

乃至軍統秘而不宣的“特別預算”。

叩,叩。

敲門聲很輕,帶著特有的節奏。

“進。”

張麗芳轉身,指尖的女士香菸在水晶菸灰缸裡碾滅,最後一縷青煙嫋嫋散去,如同一個消逝的念頭。

進來的是她的心腹,方助理。

一個三十出頭,相貌雖然普通,但精力旺盛、能力也很突出的女人。

“張總,剛收到的訊息。”

方助理壓低了聲線,神情是一種被強行壓制住的緊繃。

“孔家的那位大少爺,孔令侃,昨天在財政部王司長的飯局上,問起了我們‘通達’的白糖生意。”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警惕。

“話裡話外,興趣很大。”

張麗芳的眉頭極快地鎖了一下,隨即舒展開,彷彿只是風吹過水麵,波瀾自平。

孔家大公子。

一個靠著家族權勢在戰時經濟體上瘋狂吸血的巨鱷。

他盯上白糖,理所當然。

如今的黑市,一磅白糖的價格能換半錢黃金,是比槍炮更硬的通貨。

“他原話怎麼說?”

張麗芳走回辦公桌後坐下,聲音平穩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他說,‘通達’路子野,是本事。”

方助理模仿著那種與生俱來的、高高在上的語調,眼神裡是不加掩飾的厭惡。

“但這麼大的生意,一個人吃獨食,容易噎著。”

她頓了頓,補充道:“王司長也在一旁敲邊鼓,說美援大批進來,物資管控要有新政策,有孔家出面‘協調’,對大家都好。”

赤裸裸的威脅。

明晃晃的誘餌。

張麗芳沉默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座鐘輕微的滴答聲,一下下敲擊著凝固的空氣,像是某種倒計時。

“通知下去,最近到港的兩批糖,先壓在二號倉,出貨速度放緩三成。”

她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冰冷,每個字都砸在實處。

“所有大額交易,必須我親自簽字。”

“是。”

方助理應下,隨即又問,“張總,孔家那邊……要不要先送份‘心意’過去探探路?或者,立刻請示津塘?”

“心意要送,但不是現在送。”

張麗芳搖頭,塗著丹蔻的指甲在紅木桌面上無聲劃過,留下一道看不見的冷痕。

“現在送,就是告訴他我們怕了,他的胃口只會更大。”

“至於津塘……”

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像在佈置一場無聲的戰爭。

“龍二爺必須立刻知道。同時,讓安德森那邊也動起來。”

她抬眼,目光裡沒有了溫度,只剩下純粹的計算。

“告訴安德森,孔家準備染指我們這條線,讓他評估對美方利益的潛在影響。然後,你立刻去辦一件事。”

“動用我們在花旗銀行的關係,查孔令侃最近一個月的外匯賬戶,我要知道他的每一筆大額美元流向。”

“如果花旗銀行推諉,就讓安德森直接出面,用‘反洗錢’和‘資助敵國’的名義去壓,美國人不可能拒絕一個本國情報官員的要求。”

方助理的眼神瞬間被點燃了。

這是要挖孔家的根。

“明白,我馬上去辦。”

方助理退下後,張麗芳獨自坐在辦公室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孔家這頭巨鱷,終於聞到腥味了。

她並不意外。

“通達”的生意太順,太大了,遲早會引來最頂層的掠食者。

中印公路通車,美援物資如潮水般湧入,重慶的物資爭奪戰,已經進入了血腥的深水區。

那些手握分配權與審批權的家族,正瘋狂地將“國家資源”轉化為私產。

白糖,這塊流著蜜的肥肉,自然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她拿起那部直通津塘的絕密電臺話筒,金屬的冰冷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瞬間凝聚成一點。

驕傲不能當飯吃,更不能代替情報。

在龍二制定的規矩裡,資訊共享,永遠是第一準則。

她要讓那個男人知道,這張牌桌上,又多了一個最頂級的玩家。

……

三天。

僅僅三天。

一場迅雷不及掩耳的打擊,便落在了“通達貿易公司”的頭上。

第一天,財政部“物資管理特別辦公室”的兩名科員,拿著蓋有鮮紅大印的函件,以“核查戰略物資來源及配額使用情況”為由,進駐公司。

他們態度客氣,但那份客氣背後,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張麗芳親自接待,不卑不亢,手續齊全。

她心裡清楚,這只是前奏。

第二天,噩夢真正開始。

上午十點,警察總局經濟偵查科的人直接上門。

帶隊的是個面帶刀疤的副科長,言辭倨傲,宣稱接到“可靠線報”,指控“通達貿易”涉嫌“囤積居奇、操縱民生必需品市場價格、非法套取外匯”。

他甚至懶得走完程式,直接下令查封。

封條蓋著警察局和市政府的雙重印章,在潮溼的空氣裡顯得格外刺目,像一道道猙獰的傷口。

倉庫裡,是剛剛到港、尚未分裝的上百噸菲律賓白糖,以及價值數萬美金的藥品和緊俏洋貨。

下午,噩耗接踵而至。

央行重慶分行和重慶市銀行公會先後發來“查詢通知”,要求“通達貿易”配合說明“大額資金跨境流動的合規性”及“與淪陷區資金往來的可疑情況”。

若非“通達”的主要賬戶開在享有治外法權的美資花旗銀行,此刻資金也已被凍結。

方助理臉色蒼白地彙報:“張總,我們在本地錢莊的幾個週轉賬戶……已經被暫時限制了。碼頭那邊也傳來訊息,說我們剩下的貨,沒有‘特別放行條’,一律不準裝卸。”

生意,瞬間停擺。

公司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幾個原本談好的下游買家,電話要麼不通,要麼接起來就支支吾吾,匆忙結束通話。

往日裡門庭若市的辦公室,此刻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張麗芳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樓下灰撲撲的街景和遠處霧氣籠罩的江面。

旗袍下的身體繃得筆直,指尖卻冰涼。

她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冰冷的瞭然,以及被徹底激怒後沉澱下來的狠厲。

“孔令侃……好快的手,好狠的招。”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像冰塊碎裂。

這不是商業競爭。

這是來自金字塔尖的掠食者,不耐煩於試探,直接動用國家機器進行降維打擊。

他要一口吞下整個“通達”。

所謂“核查”、“線報”、“配合”,不過是遮羞布。

真正的意圖很簡單:要麼跪下,交出一切,淪為孔家撈錢的工具;要麼,就被這套組合拳徹底打垮,資產被以各種名目瓜分殆盡。

“張總,我們……”方助理欲言又止,眼中滿是無助和擔憂。

“慌甚麼?”

張麗芳轉過身,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極淡的、冷峭的笑意。

“他孔大公子既然亮出了爪子,我們也不能只用臉去接。”

她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動作沉穩地開啟抽屜,取出那本從不離身的黑色密碼本和專用信箋。

“立刻做三件事。”

“第一,”她提筆疾書,頭也不抬,筆尖劃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磨刀,“以公司法律顧問的名義,向財政部、警察總局、央行正式提交書面申訴和律師函,引用《戰時特別商業法》美資企業條款、中美相關商貿協議,以及我們所有完備的海關、稅單檔案,逐條駁斥其指控的不實與程式違規。”

“措辭要強硬,邏輯要嚴密,但姿態要‘委屈’、‘困惑’。”

“強調我們一直守法經營,為穩定市場、支援抗戰做出貢獻,如今遭到‘不公正對待’,深感‘震驚與遺憾’。”

“同時,將申訴副本一式三份。”

“一份送美國駐重慶領事館商務處,註明‘提請美方關注可能影響美資企業合法權益的事件’。”

“一份送中央社等幾家我們打過招呼的報紙,但要求他們‘暫緩發表,等待後續’。”

“最後一份……”她頓了頓,筆尖在紙上留下一個深重的墨點,“想辦法遞到監察院于右任院長的一位門生手裡,不必多說,只送檔案。”

這是明面上的反擊,拉大旗作虎皮,將事情的影響面擴大,尤其是扯上美國人和輿論,讓對手不能肆無忌憚地暗箱操作。

“第二,”張麗芳放下筆,目光鄭重地落在方助理身上,“你親自去辦。動用我們所有的私人關係,不計代價,我要在二十四小時內,拿到三樣東西。”

“一、查封我們倉庫的那個副科長,他最近一個月的銀行流水、常去的賭場、外宅地址,以及他小舅子那家五金行的進貨渠道。我要他連底褲是甚麼顏色都藏不住。”

“二、財政部那位王司長,上個月在外出差時,‘偶然’結識的那位交際花的真實背景,以及他們往來信件的可能存放點。我要知道,那朵花是誰的人,為誰開。”

“三、最重要,孔令侃除了我們,還在插手哪幾項美援物資的分配?他手下具體跑腿的是誰?有沒有甚麼把柄,是連他自己都怕見光的?”

“明白!”方助理精神一振,所有的慌亂被這雷厲風行的指令一掃而空。

這是要抓對手的痛腳,要挖他們的黑料,要用他們的血來還擊!

“第三,”張麗芳拿起那部直通津塘的絕密電臺話筒,語氣恢復了絕對的冷靜,“給我接津塘。我要直接向龍二爺彙報最新情況,並請求……啟動‘斷尾’與‘反擊’預案的授權。”

她知道,面對孔家這樣的巨鱷,僅靠渝城這邊的法律和情報鬥爭,最多隻能僵持。

最終解決問題的力量,要麼來自更高層的干預,要麼……來自更黑暗層面的較量。

而龍二,掌握著後者的一部分鑰匙。

也連線著可能影響前者的某些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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