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二攤開著穆連成交付的那本記錄著國統區人脈網路的油皮小本,指尖在幾個關鍵名字上劃過,眼神卻冰冷如霜。
穆連成必須死,這是定局。
但他那個遠在美國的兒子穆世傑,同樣是個潛在隱患。
穆連成今晚能為了兒子交出保命符,難保將來穆世傑不會為了復仇或利益,利用其身份和可能知曉的某些家族秘密,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斬草,需除根。
美國的事還是要跟安德森聯絡,早就與安德森透過絕密商業電臺網路,也有加密資訊的單向或雙向傳遞。
龍二與安德森之間,有約定的密語和代號,用於處理最緊急、最敏感的事務。
龍二讓安德森查穆世傑在美國的情況,如果可以的話,讓這人消失。
除掉穆連成的計劃已定,與中島芳子的聯盟也更進一步,但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
穆連成畢竟曾是在津塘呼風喚雨的人物,他的“病故”必須天衣無縫,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他正沉思間,書房門被輕輕敲響。
“二爺,書文少爺來了,說有急事。”阿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龍二眉頭微蹙,這麼晚了,佟書文來做甚麼?難道別動隊那邊出了甚麼紕漏?他沉聲道:“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佟書文快步走入,臉上帶著一絲匆忙和凝重。
他先是對龍二行了一禮,隨即目光快速掃過書房,似乎在確認沒有外人。
“二爺。”佟書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切,“我剛從碼頭倉庫回來,清點一批新到的‘五金零件’,發現……發現裡面混進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哦?”龍二眼神一凝,“甚麼東西?”
佟書文上前一步,從懷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後,裡面是幾顆黃澄澄的步槍子彈,以及一小塊用油紙包裹、散發著微弱刺激性氣味的黑色塊狀物。
“子彈是混在零件箱的夾層裡的,數量不多,大概二三十發。這個……”他指著那黑色塊狀物,聲音更低了,“我找懂行的人悄悄看過,像是……TNT炸藥,雖然量很少,但性質很敏感。而且,運送這批貨的船,是……是袁三海以前控制,現在由我們接管的一條老線路。”
龍二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子彈,炸藥,還是透過袁三海的舊渠道混進來的。
日本人容忍龍二,因為龍二表面只是一個商人,一個為人大方慷慨的商人。
如果光天化日之下被查出龍二走私武器,支援抗日。
現在龍二就算再重要,日本人也要拿出態度。
此時日本前線接連受挫,大多數日本人還認為會有轉機,要堅持後方穩定。
所以現在對於潛伏在日戰區的抗日團體格外狠辣,這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倒騰這些東西,栽贓陷害,是以前穆連成和李鶴翔、袁三海三人斗的你死我活時候用過的招數,這絕非偶然!
是袁三海的餘孽賊心不死,想栽贓陷害?還是李鶴翔那邊賊心不死,暗中使絆子?亦或是……特高科吉田終於找到了突破口,開始下套?
無論哪種可能,這批“違禁品”若是在倉庫裡被特高科或者憲兵隊“偶然”查獲,他龍二縱有千般手段,也難逃“私藏軍火、圖謀不軌”的罪名!尤其是在這個敏感時期,日本人神經緊繃,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會放過一個!
“訊息封鎖了嗎?”龍二的聲音冰冷。
“發現後我立刻封鎖了那間倉庫,藉口盤虧重新核查,所有接觸過那批貨的人都被我暫時扣下了,用的是整頓紀律的名頭,還沒引起太大動靜。”佟書文快速回答,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但時間久了,恐怕……”
龍二讚賞地看了佟書文一眼,這小子關鍵時刻確實機警沉得住氣。
他沉吟片刻,果斷地說道。
“你做得對。這件事,絕不能聲張。”他站起身,在書房內踱了兩步,“袁三海的舊部……看來清理得還不夠徹底!有人想借屍還魂,或者……被人當槍使了。”
他停下腳步,對佟書文吩咐道:“你立刻回去,把那批‘五金零件’,連同混進去的東西,原封不動,秘密轉移到三號備用倉庫,那裡是我們絕對控制的地方。被扣下的人,仔細甄別,看看有沒有可疑分子。至於那條運輸線路,暫時切斷,所有相關人員控制起來,等我命令。”
“是,二爺!”佟書文領命,卻又有些猶豫,“二爺,那批貨的源頭……”
“源頭我自會查清。”龍二打斷他,語氣森然,“敢把主意打到我頭上,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把這批貨立刻銷燬,誰也不能透過這件事來抓咱們的把柄。”
“書文,現在聯絡碼頭的李迅,他是我們的人,津塘碼頭都有他的勢力,讓他幫咱們查。”
佟書文點頭應是,匆匆離去。
龍二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眼神深邃。這件事,必須儘快處理乾淨,而且要揪出幕後黑手,否則後患無窮。他原本打算明天再安排阿豹給中島芳子送“藥”,現在看來,計劃要提前了,穆連成這個潛在的隱患,必須儘快拔除,他不能同時應對多條戰線。
他按下通話器,沉聲道:“阿虎,備車。阿豹,你跟我出去一趟。”
夜色中,龍二的汽車悄無聲息地駛出宅邸,融入津塘沉寂的街道。
他沒有去別動隊,也沒有去碼頭,而是徑直駛向了紀香的株式會社。
有些事,需要在絕對安全的地方,用絕對可靠的人去辦。
……
第二天,津塘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天色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穆家別苑,氣氛比天氣更加壓抑。
中島芳子坐在偏廳裡,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聽著手下女僕的彙報。
“夫人,老爺昨晚似乎受了涼,今天一早起來就有些咳嗽,精神也不太好,已經請了大夫來看過了。”
中島芳子放下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老爺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吩咐下去,好好伺候著,按大夫開的方子,按時煎藥。”
“是,夫人。”女僕躬身退下。
中島芳子眼中閃過一絲冷芒。龍二的“藥”,阿豹已經派人連夜送來了,無色無味,混在穆連成日常服用的滋補藥湯裡,神不知鬼不覺。她只需要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與此同時,龍二則在緝私科辦公室,聽著阿豹的彙報。
阿虎雖然身手厲害,但心不狠手不黑,關鍵時候還是需要阿豹這樣,一次性送別人全家團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