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塘,龍二家。
阿豹剛剛送來的最後一份調查,確認了他心中那個不願相信卻又不得不信的猜測。
滄州那邊動用了很多人,傳回的訊息雖然模糊,卻指向明確:近半年間,確實有自稱“李先生”的文人多次出入佟家溝,與師父佟老爺子有過數次閉門長談。
隨後不久,師父便以“年老體衰、時局艱難”為由,主動關閉了經營多年的武館,深居簡出。他教出來的徒弟明面上也都散了,其實大多加入了八路去抗日了,而佟書文在離家前,曾與這位“李先生”身邊帶了很長時間。
結合佟書文到來後的種種表現——那份超乎年齡的鎮定、對敏感話題下意識的迴避、整理檔案時不經意流露的熟練,以及曾銘夥計與他看似偶然實則有意的接觸……
小師弟的身份就能確定了。
佟書文,不再是那個跟在他身後嚷嚷著要學功夫的懵懂少年,他成了紅票的人。
師父一家,恐怕也早已心向那邊,至少是默許,甚至是支援書文走上這條道路。
龍二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師父那張剛毅卻已佈滿風霜的臉。老爺子一生耿直,最重氣節,當年就沒少罵他“不走正道”。如今國難當頭,以師父的脾性,被紅票那套“抗日救國、為民請命”的理論打動,甚至不惜讓最疼愛的小兒子投身其中,並不意外。
只是……選書文?是利用這層師門關係作為掩護,就近監視?還是想透過自己,獲取日本人或重慶方面的情報?亦或是……看中了自己手中掌控的資源和渠道?
龍二覺得無論出於何種目的,書文的到來,也不算大事。掩藏身份還是很容易的,畢竟是出來混的,這年頭吃不飽的人多了,牙一咬腳一跺就可能混黑了。
現在龍二要是說收人,那人就多了去了。
龍二的決定下得很快,也很果斷。
他沒有點破佟書文,更沒有驅逐。相反,他讓阿豹將佟書文從碼頭倉庫調了回來。
幾天後,在龍二的書房裡,他單獨見了佟書文。
書房裡,龍二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著眼前穿著半新長衫、努力挺直腰板卻仍難掩一絲青澀的小師弟。
“書文,在碼頭幹了幾天,感覺怎麼樣?”龍二語氣平和,像是尋常的兄長關心。
“回二師兄,”佟書文恭敬地回答,帶著刻意練習過的拘謹,“碼頭記賬的活計很輕鬆,工友們也還算照顧,就是學不到甚麼東西,有點……有點荒廢了。”
“哦?不想荒廢?”龍二挑眉,指尖輕輕敲著桌面,“那你覺得,做甚麼才算不荒廢?”
佟書文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被壓抑的渴望:“二師兄,我讀過幾年書,也跟爹練過武,不想一輩子只做力氣活。我想跟著二師兄學做生意,長點本事!” 這話半真半假,符合一個有心向上的年輕人的人設,也暗合了他的任務需求——接近核心,獲取資訊。
龍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看到內裡。佟書文被他看得有些發毛,手心微微沁出汗來。
終於,龍二緩緩開口,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也好。你年紀不小了,是該學點安身立命的本事。總在碼頭搬貨,確實委屈了你,也對不起師父師孃的託付。”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樣吧,我身邊正好缺個機靈點、又能信得過的人。你以後就跟在我身邊做事,先熟悉熟悉各方面的業務。你讀過書,字寫得也還端正,就先幫我處理一些文書往來,跟著阿豹跑跑腿,見識一下場面。”
“謝謝二師兄!我一定用心學,絕不辜負您的栽培!”
“以後不管甚麼場合都別叫二師兄了,跟阿豹學一下,叫我‘二爺’。跟在我身邊,眼要亮,耳要靈,但嘴要緊。看到甚麼,聽到甚麼,該爛在肚子裡的,一個字都不能往外吐。這也是為了掩飾咱倆得關係,你畢竟是從根據地邊去過來的,我給你弄了新身份。”
“明白!書文一定謹記二師兄教誨,守口如瓶,用心做事!”佟書文心頭一凜,肅然應道。
“嗯。”龍二點點頭,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話鋒隨即一轉,“光處理文書也不行,得有點實際營生。如今這世道,甚麼生意最來錢?除了日本人把控的軍火礦產,就是藥品。”
他看著佟書文,像是隨意分配任務般說道:“咱們手裡也有些藥品的來路,量不大,但利潤尚可。這部分生意,以後就交給你來跟著打理。主要是對內的分銷,記錄好進出賬目,協調好下面零散診所、藥鋪的關係。這事不難,但需要細心,也讓你練練手。做好了,以後有你的一份分紅,身份也體面,說出去是個正經生意人,總比在碼頭廝混強。”
龍二的這個安排,看似隨意,實則經過深思熟慮。
將佟書文放在身邊,擔任類似文書助理兼貼身隨從的角色,既給了他接觸自己機會,滿足了他或者說他背後組織的潛在需求,也方便龍二就近觀察和控制。
更重要的是,這個位置看似親近,實則能接觸到的真正核心機密有限,多是些往來賬目、日常行程安排,龍二可以輕易把控資訊流出的內容和方向。
“藥品分銷”,這個差事更是精挑細選的。
如今津塘西藥價格飛漲,利潤豐厚,是各方勢力垂涎的肥肉。
讓佟書文參與進來,甚至負責一部分與“下層渠道”的對接,看似委以重任,讓他有油水可撈,身份也體面。實際上,龍二掌控著貨源和定價權,佟書文接觸的不過是分銷鏈條的末端,難以窺見全貌。
而且,藥品生意往來人員複雜,三教九流皆有,正好為佟書文與外界的“偶然”接觸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龍二甚至可以藉此機會,觀察並摸清佟書文背後的聯絡網。
“是!二……二爺!”佟書文迅速改口,臉上適時地露出感激和一絲受寵若驚,“我一定好好幹,絕不給您丟臉!”
龍二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看似滿意的淡笑:“嗯,去吧。讓阿豹帶你先熟悉一下環境,明天開始,就跟在我身邊。有些規矩,阿豹會告訴你。”
“是!”佟書文躬身行禮,退出了書房。與二師兄的這次單獨會面,看似順利,但那二師兄的眼神不對,他好像甚麼都知道。
組織上說過,二師兄在津塘的地位很重要,而且他好像有意無意的幫助組織。懷疑那些工業資料大機率是二師兄‘給的’曾銘。
但是組織上查不到任何二師兄的檔案和訊息.....
他不敢有絲毫鬆懈,必須儘快適應新角色,找到完成任務的機會。